第十九章往事如烟
夜色渐深，纹身店内外仿佛两个世界。外间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远处夜市隐隐约约的喧闹，里间却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下午林峰按照苏媚的吩咐，老老实实睡了很久，养足了精神。此刻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苏媚从柜子深处摸出半瓶白酒和两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陶瓷杯子。酒瓶上没有标签，里面的液体微微泛黄。
“喝点？”苏媚晃了晃酒瓶，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是陈述。
林峰有些犹豫，他几乎没怎么喝过酒，唯一一次还是去年生日时偷喝了父亲小半杯米酒，呛得直咳嗽。
苏媚没等他回答，已经拔开用旧布塞着的瓶塞，给两个杯子都倒了大半杯。一股浓烈、醇厚又带着点土腥气的酒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药酒的味道、纹身颜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这个夜晚的气息。
“这是乡下人自己酿的土烧，劲儿大，但不上头。”苏媚把一个杯子推到林峰面前，自己拿起另一个，仰头就喝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
林峰看着面前那杯清澈却灼人的液体，又看看苏媚。灯光下，她卸下了白天的凌厉和戒备，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起一层薄红，眼神有些迷离，透出一种平时罕见的脆弱感。他心一横，端起杯子，学着苏媚的样子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林峰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差点出来。
苏媚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嘲讽，反而有几分沙哑的真实。“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这酒得小口抿，品。”
林峰缓过劲来，感觉一股热流在身体里扩散，驱散了夜晚的微寒，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他学着苏媚，小口地抿着，那灼烧感依然存在，但似乎多了一丝回甘。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酒杯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彼此的呼吸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几口酒下肚，苏媚似乎放松了许多。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小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是不是觉得，我苏媚心狠手辣，算计这个利用那个，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林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老实回答：“我不知道……但苏姐你很厉害。”
“厉害？”苏媚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谁天生就厉害？都是被逼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峰，眼神复杂：“我也不是生来就在这凤栖镇，守着这么个小破纹身店。”
林峰屏住呼吸，知道苏媚可能要说起她的过去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
“我老家，在更南边的一个城里。”苏媚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朦胧，“家里……以前也算有点小背景，在那种大厂子里。我小时候，也过了几年好日子，念过书，学过画，心比天高。”
她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后来，厂子不行了，家里也败了。爹妈走得早，就剩下我一个。那时候年轻，傻，信错了一个人……一个口口声声说会照顾我一辈子，带我过好日子的男人。”
林峰注意到，苏媚在说“那个男人”时，捏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把我爹妈留下那点家底，连带着我自己，都给了他。”苏媚的声音里透出刻骨的冷意，“结果呢？他拿着钱，去赌，去嫖，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债的砍死在街头。那些债主转头就找上了我……说夫债妻偿。”
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那段时间，我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被逼债，被羞辱，像条野狗一样东躲西藏。最后，没办法，只能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张最便宜的长途车票，随便找了个地方跳下车，就到了这凤栖镇。”
“刚来的时候，我身上就剩几块钱，住不起店，只能在桥洞底下窝着。是当时还在摆摊的王美凤，看我又冷又饿，给了我碗热粥。”苏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后来，我靠着以前学过点画画的手艺，又自己琢磨，才慢慢弄起了这个纹身店，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她看向林峰，眼神锐利起来：“所以，小子，别觉得我现在教你这些是害你。这世道，尤其是我们走的这条路，心不狠，站不稳。轻信别人，就是把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等着被宰！”
林峰听得心潮起伏。他没想到苏媚有这样一段惨痛的过去。被信任的人背叛，家破人亡，流落异乡……某种程度上，和他现在的境遇何其相似！只不过，苏媚靠着自己活了下来，还活得让人不敢小觑。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对苏媚的敬畏中，又掺杂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亲近。
“那个男人……后来呢？”林峰忍不住问。
“死了就是死了，还能怎样？”苏媚冷冷道，“难道我还去给他收尸不成？我苏媚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去的事，再想也没用。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怎么活！”
她盯着林峰：“就像你，整天想着你爹怎么死的，恨得咬牙切齿，有用吗？没用！你得想着，怎么让刀疤强下去陪你爹，怎么让自己以后不再被人像踩蚂蚁一样踩死！”
林峰重重地点头，苏媚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心上。他举起酒杯，第一次主动向苏媚示意：“苏姐，我敬你。”
苏媚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和他尚显稚嫩却无比坚定的神情，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意。她拿起杯子，和林峰的轻轻一碰。
“喝！”
两人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这一次，林峰没有被呛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迷茫和不安似乎都被这烈酒烧了个干净。
窗外，夜色更浓。纹身店里，一老一少两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酒精和往事中，建立起一种超越寻常的、坚固而危险的同盟。
苏媚放下杯子，脸上红晕更盛，眼神却异常清醒：“酒喝完了，故事也听完了。早点睡，明天训练照旧。别忘了，你离找刀疤强讨债，还差得远呢。”
林峰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但头脑却格外清晰：“我不会忘的，苏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