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蹲在墙根下,手指头抠着砖缝里的泥,声音闷得像堵了团棉花:“二哥,我是真熬不住了。”他喉结滚了滚,眼眶红得发亮,“老大六光齐说家里挤,不愿回来,老头子就盯着我和光福撒气。让我俩搬到耳房去住,给老大腾房子,那耳房以前堆煤的,墙皮掉得厉害,夜里能听见耗子跑,光福昨天还掉床底磕了头……”
“他拿藤条抽我的时候,光福抱着他腿哭,说‘别打哥哥’,他一脚就把光福踹开了。”刘光天的声音发颤,拳头攥得死紧,“我妈还在一旁拦着不让我俩跑……”
林涛听得心里发堵,往他身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塞过去:“先含着。”他看着刘光天把糖纸剥了,把糖块塞进嘴里,才开口道,“你爸妈,眼里只有光齐,觉得他是读书人,能给家里长脸,你们俩在他眼里就是多余的。”
“可日子是自己的,不能让他磋磨一辈子。”林涛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攒的那六十多块,省着点花。留意着有没有人想转让工作——前阵子我听王大爷说,粮站有个临时工想把工作名额卖了,好像要一百八十块,你要是有意,我帮你问问。”
刘光天猛地抬头,糖在嘴里含得咯吱响:“真、真能买?”
“怎么不能?”林涛点头,“现在这年月,谁家没个难处?有人急着用钱,就有人愿意把铁饭碗换了。你要是钱不够,我给你垫一百二十,等发了工资再还我。”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有了工作,你就有了进项,说话也硬气。到时候跟你爸好好说,让他分间正经屋子,要是还耍横……”
“要是还耍横,我就带着光福搬出去!”刘光天接话,眼里那点怯懦被狠劲顶了下去,“我打听了,胡同口张大爷家有间小偏房要出租,一个月两块钱,我能付得起。离得远远的,他总不能追到街上打我们!”
“这就对了。”林涛笑了,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男人就得有股劲,不能让人把一辈子看死了。光福还小,你得护着他。”
刘光天用力点头,把嘴里的糖嚼碎了,甜味从舌尖漫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乎乎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二哥,我这就去粮站那边问问,要是成了,我请你吃卤煮!”
“去吧。”林涛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琢磨着——等自己去了轧钢厂,得跟保卫科的同事多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帮光天找个更稳妥的活儿。这四合院的日子,想喘口气,总得自己先站直了腰。
墙根下的阳光慢慢挪开,林涛摸了摸兜,还有几块糖,是上次王小蒙塞给他的。他剥开一块含着,甜味漫上来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林涛就穿上了新做的蓝布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走到轧钢厂门口时,门卫老李正拿着扫帚扫地,见了他笑着打招呼:“小林来了?黄科长早等着呢。”
“李叔早。”林涛递过去一支烟,“麻烦您了。”
保卫科办公室在办公楼一楼,林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进”。推门进去,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看文件,肩章上的星徽闪着光——正是保卫科长黄辉冯。
“黄科长,我是林涛,我爸是林建军。”林涛站得笔直,把父亲留下的介绍信递过去。
黄辉冯抬起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跟照片里父亲的战友模样重合。他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上下打量林涛几眼,猛地一拍大腿:“哟,是小林啊!都长这么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得不?”
林涛笑着点头:“记得,黄叔。我爸总说您那时候给我买过糖葫芦。”
“可不是嘛。”黄辉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的事,我们都难过。这工作名额是他用命换来的,到了这儿好好干,别给他丢人。”他拿起外套,“走,我带你去人事部办手续,再认识认识同事。”
人事部的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黄辉冯跟主任打了声招呼,把林涛的情况一说,手续办得顺顺当当。林涛眼疾手快,见男同志就递烟,见女同志就从兜里摸出水果糖——这糖是昨天特意去供销社买的,用了他五毛钱。
“王干事,抽烟。”
“李姐,尝尝这糖,挺甜的。”
一圈下来,办公室的人都笑着说“这小伙子会来事”。领了两身深蓝色的保卫科制服,料子厚实,胸前还印着“轧钢保卫”四个字,林涛摸了摸,心里挺踏实。
黄辉冯又带着他去了保卫科的大办公室,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几个穿着制服的汉子正低头写着什么。“都停一下,介绍个新人。”黄辉冯清了清嗓子,“这是林涛,林建军的儿子,以后就是咱们科的人了,赵辉,这是你队里的,你带带他。”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道浅疤,笑着跟林涛握了握手:“我叫赵辉,以后就是你顶头上司了,有啥不懂的尽管问。”
“辉哥好。”林涛连忙问好。
跟几个大队长都打了招呼,黄辉冯才把林涛带回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扔了过去:“拿着抽。”
林涛接住烟,看着烟盒上的“牡丹”二字,又看了看黄辉冯的脸,脑子里突然蹦出上辈子看过的影视名场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差点笑出声。
“笑什么笑?”黄辉冯眼睛一瞪,“是不是觉得黄叔这名字耳熟?少在那儿瞎琢磨!”他指了指林涛,“到了这儿,就得守规矩。把你在四合院当街溜子那套收起来,少跟人打架,尤其是别跟厂里的工人起冲突。”
顿了顿,他语气又软了些:“但也别怕事。要是有人故意找茬,只要占理,黄叔给你撑着。保卫科的人,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知道了,黄叔。”林涛赶紧收了笑,认真点头。
“行了,没啥事快点滚吧。”黄辉冯挥挥手,“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上班,别迟到,迟到一次扣五毛钱。”
“哎!”林涛应着,拿起制服和烟往外走,刚到门口,又被黄辉冯叫住。
“对了,”黄科长看着他,“你爸许多老战友都在厂里,有事多问问,没人会为难你。好好干。”
林涛心里一暖,重重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