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碗里的二锅头泛着微黄,林涛抿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像有团火在烧,呛得他眼眶发烫,眼泪差点掉下来。
“慢点喝,这酒烈。”范德彪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笑着给他夹了块猪头肉,“垫垫肚子。”
林涛嚼着肉,把酒劲压下去,才喘了口气:“是够烈的,这味儿,冲。”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又端起碗跟刘光天碰了碰。酒这东西,喝着未必舒坦,可架不住人凑在一起热闹。上辈子他应酬不少,茅台五粮液喝过不少,一桌子山珍海味陪着,可酒到嘴里总像少点啥,笑着敬来敬去,心里却空落落的。
“想啥呢?”赵玉田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觉得今天车被磕了憋屈?”
“有点。”林涛笑了笑,夹了颗炸花生米,“但也不全是。就是突然想起以前,咱仨加上德彪哥,凑钱买瓶散装白酒,就着一包咸花生,蹲在墙根能喝一晚上,笑的比谁都欢。”
范德彪咋咋呼呼地接话:“那时候是穷乐呵!你忘了?有回光天偷了他爹半瓶酒,咱躲在后院柴房喝,被他爹追着打了三条街!”
刘光天嘿嘿笑:“那回哥几个替我挡着,不然我屁股得开花。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酒,咋就那么香呢?”
“不是酒香。”林涛叹了口气,“是那时候心踏实。一块钱能分着花,一句话能替人出头,高兴就是真高兴,不用藏着掖着。”
他又喝了口酒,这次没那么呛了,反倒品出点回甘来。眼前这几个人,吵吵嚷嚷的,范德彪总是咋咋呼呼的,赵玉田喝多了爱吹牛,刘光天话少却总在关键时刻递个台阶,跟上辈子记忆里的样子重合又不同——上辈子一帮朋友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三十几岁不缺吃喝,一桌子酒菜,还是同样的人,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
“别感慨了。”范德彪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现在不也挺好?你有正经工作了,哥在食堂也能混上饱饭,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等你跟小蒙姑娘成了家,咱哥几个凑你家喝酒,让她给咱烙馅饼!”
“对!”赵玉田拍着桌子,“到时候让二哥请咱喝好酒,别总喝这二锅头!”
林涛被他们逗笑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怅然散了个干净。他端起碗,跟三人碰在一起,碗沿撞出清脆的响声:“行!等到那天,还让彪哥给咱做饭!今天先喝好这顿,及时行乐,把握现在就好了!”
喝着酒聊着天,几人翻起之前旧账,“彪哥,二哥,你俩还记得那次不,彪哥第一次带剩菜,我偷了我爹一瓶白酒,二哥拿了一瓶林大爷的酒,咱四个准备喝点,结果,三哥有事没来,咱们三个第一次喝酒喝了两斤,喝多了非要去揍三哥,说好的喝酒他没来。最后二大爷没办法给我们买了橘子,这事才算完”
范德彪一听这话,“噗嗤”笑出了声,酒液差点喷出来,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咋不记得!那回我从食堂偷偷揣回俩窝窝头,还藏了块腊肉,本来想哥四个好好喝点,结果你三哥临时被他爹叫去拉货,愣是没来。咱仨喝到兴头上,越想越气,说他不够意思,非要去找他理论,扬言要揍他一顿,现在想想,那会儿是真虎!”
赵玉田也跟着笑:“可不是嘛!二大爷正好撞见,劝了半天劝不住,没辙,掏腰包去供销社买了两斤橘子,塞给咱手里,说‘算大爷求你们了,别闹腾了’,那橘子酸得人牙都倒了,可咱仨吃得还挺香,这事才算翻篇。”
刘光天举起酒碗,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你们是走了,我可惨了。回家我爹开始揍我,那顿揍,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呢。”他仰头喝了一大口,“不说了,喝酒!”
酒过三巡,屋里的气氛更热了。林涛看着刘光天喝酒时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刘光天刚满十六,第一次跟着大人去码头扛包,赚了一毛八分钱。他攥着钱跑了半条街,先去供销社买了瓶一毛二的莲花白,剩下六分买了块水果糖,塞给弟弟刘光福,自己跟他蹲在供销社墙根,就着风,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酒,连个下酒菜都没有,确实那么的让人记忆深刻。
“二哥,你看我干啥?”刘光天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
林涛回过神,笑了笑,拿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沿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没啥。喝。”
两碗酒下肚,刘光天的话多了起来:“说真的,涛子,以前咱哥几个穷得叮当响,谁能想到你现在能进轧钢厂,还买上自行车了?我跟光福说的时候,他还不信,说‘二哥啥时候这么能耐了’。”
“这才刚开始。”范德彪拍着胸脯,“以后有哥在食堂罩着,涛子在保卫科站稳脚跟,咱哥几个的日子,指定差不了!”
赵玉田也跟着点头:“等过阵子,我跟我爹学修自行车,学好了,涛子你这车有啥毛病,我包了,一分钱不要!”
林涛看着眼前这几个掏心窝子的兄弟,心里暖烘烘的。他又给每人倒上酒,举起碗:“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不管以后日子咋样,咱哥几个的情分,不能变。”
“对!不变!”三人异口同声地应着,四碗酒碰到一起,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