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之后,易中海在车间里的日子,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熬。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用文火慢慢地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以前,他是一车间的技术权威,是人人敬仰的八级钳工,是所有年轻工人仰望的标杆。他往车间里一站,背着手,咳嗽一声,比车间主任的命令还管用。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都会说:“再不听话,让易师傅来教训你!”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围着他,一口一个“师傅您给瞧瞧”的年轻学徒工,现在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崇拜和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气,一种带着明显疏离的客气。他们不再围着他请教问题,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满脸兴奋地讨论着陈卫东设计的那个神奇的刀头,讨论着“陈工”那神乎其技的本事。
“陈工”,这个称呼,像一根根烧红了的钢针,一下一下,狠狠地扎在易中海的心上。他易中海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熬成了八级钳工,也没几个人正儿八经叫他一声“易工”,可陈卫东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成了人人敬仰的“陈工”!
而那些和他同辈的老师傅们,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表面上还是一口一个“老易”地叫着,但那话里话外的酸味儿,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老易,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徒弟啊!现在都成副科级了,以后在厂里见了面,我们是不是得喊一声‘陈工’的师傅啊?”
“是啊老易,你这师傅当的,风头全让徒弟抢光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前浪,怕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喽!以后啊,这厂里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让他难受。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被自己亲手选中的“养老工具”远远甩在身后、被时代无情抛弃的笑话。
他将这一切的根源,都死死地钉在了陈卫东的身上。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陈卫东,自己依然是那个在四合院里说一不二的一大爷,是厂里受人尊敬的易师傅。是陈卫东,这个他当初为了给自己养老而挑选的工具,反过来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怨毒在心里疯狂发酵,易中海坐不住了。他决定,必须要做点什么,决不能让这小子这么顺风顺水地爬上去!
他找到了主管生产的李副厂长。
在李副厂长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易中海一坐下,就摆出了一副为工厂发展忧心忡忡、为年轻人前途操碎了心的老前辈姿态。
“李厂长,关于陈卫东同志的提拔,我个人是举双手赞成的。年轻人有本事,肯钻研,这是咱们厂的福气,是咱们工人阶级队伍后继有人啊。”他先是唱了一通高调,给自己铺好了台阶。
李副厂长靠在藤椅上,端着个大号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易中海见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但是啊,李厂长,我这心里头,总有点不踏实。卫东这孩子,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进厂时间也短,资历尚浅。咱们厂里这么多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都还没解决级别问题,现在一下子把他捧得这么高,我怕他那肩膀头子,扛不住啊。万一要是摔了,摔的可是咱们厂的脸面。”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意有所指地说道:“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提拔得太快,根基不稳,容易引起下面同志们的议论,尤其是咱们这些老师傅,心里头……难免会有点想法。依我看,不如让他先在底下多压压担子,磨磨性子,等过个一两年,再提拔也不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陈卫东和工厂“着想”,实则包藏祸心,字字句句都在给陈卫东上眼药,暗示李副厂长,陈卫东的提拔已经引起了老师傅们的集体不满,破坏了工厂的稳定团结。
李副厂长是什么人?能在红星轧钢厂这种大厂混到副厂长的位置,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易中海这点弯弯绕绕,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终于放下了茶缸,“砰”的一声轻响,让易中海心里一跳。李副厂长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不软不硬,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力道。
“老易啊,你的顾虑,厂党委在开会的时候,也都讨论过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是,我们提拔干部,看的是什么?不是资历,不是年纪,是能力!是贡献!”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光亮的办公桌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
“陈卫东同志,一个月,就为我们厂创造了比一个车间一整年利润还要高的价值!这样的人才,我们不破格提拔,难道还要论资排辈,让他等到头发白了再用吗?那不是爱护,那是耽误!是埋没人才!是对国家和人民的犯罪!”
李副厂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易中海,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而且,老易,我得提醒你一句。陈卫东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最终的报告,王总工程师是全程跟进的。厂党委的提拔决议,也是王总工在会上亲自提议的。王总工是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他看重的人,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穿小鞋,那后果……”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其中的警告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没想到,陈卫东的背后,竟然站着王总工这尊大神!那可是厂里技术领域的绝对权威,连杨厂长都要让他三分的泰山北斗!
李副厂长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茶,下了逐客令:“所以啊,老易,别有别的想法了。好好带你的徒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至于陈卫东同志,厂里自有安排,你就不用跟着瞎操心了。”
从李副厂长的办公室出来,外面火辣辣的阳光照在身上,易中海却感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阳谋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他的眼神,在阳光下,逐渐变得阴鸷而疯狂。既然明的来不了,那就别怪我,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