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儿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傻柱屋里传出的几声闷响，像是拿拳头砸墙。
陈卫东推着车回到自己屋里，把门一关，院外那些鸡毛蒜皮的纷争，连同许大茂那副滑稽的官腔，便都被隔绝在外。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几声稀疏的蝉鸣。
他没急着点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桌边坐下。屋外是家长里短，是蝇营狗苟，是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搅得天翻地覆的小池塘。可他心里装着的，却是一片汪洋大海。
王局长那番话，那双灼热又充满期待的眼睛，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
机会来了。
一个能让他将脑中超前理念付诸实践，真正撬动这个时代齿轮的机会。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沓崭新的稿纸，整整齐齐地铺在桌面上，又把墨水瓶的盖子拧开，将钢笔尖浸了进去。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关于在生产流程中引入标准化、模块化及流水线作业模式的可行性报告》。
他写的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他是在为这个时代的工业，画一张全新的蓝图。每一个字，他都反复斟酌。不能太超前，否则就是异想天开；不能太保守，否则就失去了改革的意义。他必须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去阐述一个来自未来的构想。
“标准化”，他没有用后世那些复杂的公差理论，而是用了最朴素的比喻：“咱们要做的，就是让厂里生产的每一颗螺丝，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张师傅做的，李师傅做的，拿到天边去，都能拧上同一颗螺母。这叫‘尺寸归一，毫厘不差’。”
“模块化”，他将其解释为“化整为零，分部总装”。“一台机床，上千个零件，坏了一个，整台趴窝。要是咱们把它拆成几个‘大件儿’呢？动力是个‘件儿’，传动是个‘件儿’，刀架又是个‘件儿’。哪个‘件儿’坏了，咱就换哪个‘件儿’，三下五除二，机器又能转。这不比老师傅趴在油污里修半个月强？”
至于最核心的“流水线”，他更是写得深入浅出，直指人心。“工人还是那个工人，但活儿不再是那个活儿。以前是师父带着徒弟，从一块铁疙瘩开始，又车又铣，又刨又磨，好几天才出一个成品。以后，咱们把这活儿拆开，你专门负责车，他专门负责铣，我专门负责磨。每个人，一辈子就练一个动作，把这一个动作，练到极致。一个刚进厂的小伙子，三天就能顶一个老师傅一个月的产量。同志们，这不是天方夜谭，这是科学！”
这一写，就忘了时间。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鱼肚白，陈卫东才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整三十页的报告，字字珠玑，逻辑严密，既有高屋建瓴的理论构想，又有详实可行的实施步骤，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如何通过思想教育和利益引导来化解，都一一做了分析。
他没走厂里的流程，揣着这份沉甸甸的报告，骑上车，直奔市工业局。
市局的大院比轧钢厂气派多了，门口站着哨兵，进出的人都穿着干部服，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严肃。
陈卫东在传达室报上名号和来意，等了足足半个钟头，才被一个年轻的秘书领进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王建国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头也没抬：“小陈同志来了？坐。”
“王局长，您要的报告，我写好了。”陈卫东将报告双手奉上。
“哦？这么快？”王建国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有些意外地接了过来。他本以为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小子三天就拿出来了。他随手翻开第一页，目光在标题上扫过，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可当他的目光顺着往下，看到“尺寸归一”、“分部总装”、“工序分解”这些具体的阐述时，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王建国翻页的速度，一开始还很随意，到后来，却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郑重。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眼中精光一闪，捏着报告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陈卫东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他知道，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正精准地射入这位锐意改革的局长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王建国猛地合上报告，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眼神，死死地盯着陈卫东。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此刻内心的激荡。
最终，他只是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放，沉声说道：“报告我收下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卫东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扔下的这颗“炸弹”，已经点燃了引信。
接下来，就等着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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