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选为试点车间的，是负责生产标准件的七车间。
这个车间不大不小，一百多号工人，生产的都是螺丝、螺母、轴承之类的通用零件，技术含量不高，但产量要求大，正好适合用来做流水线改造的试验田。
这天上午，李副厂长亲自带着陈卫东，来到了七车间。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工人们看到厂领导来了，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混杂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屑。
李副厂长让人关掉了几台机器，站在一个空出来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同志们，都停一下，我说个事！”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他展开手里的任命文件，大声宣读：“经市工业局批准，厂委会研究决定，为保障我厂‘流水线生产模式’改革试点项目顺利进行，特成立项目办公室。现任命，陈卫东同志，为办公室主任，全权负责七车间的改造工作！这是市局和厂里共同的决定，希望大家能统一思想，提高认识，全力配合陈主任的工作！”
宣布完，李副厂长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大多数老师傅都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意味。
李副厂长把陈卫东推到身前：“来，让咱们的陈主任，给大家讲两句！”
陈卫东走到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拿起一个铁皮喇叭，说了三句话。
“第一，从今天起，七车间，我说了算。”
“第二，谁要是跟我对着干，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第三，谁要是跟我一条心，好好干，我保证他往后的日子，比谁过得都舒坦！”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硬，一句比一句直接。没有空洞的口号，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赤裸裸的权力和利益。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他这股子不讲情面的霸道劲儿给镇住了。
这就是陈卫东的上任仪式。简单，粗暴，却有效。
他知道，任何改革，必然会触动旧有利益格局。轧钢厂这种老国企，讲究的是论资排辈，是师徒传承。大家习惯了每天八小时，磨磨蹭蹭，干多干少一个样。现在他要搞流水线，要量化每个人的工作，等于是在砸那些老师傅的饭碗，断那些老油条的懒路。
果然，当天下午，陈卫东召集车间的几个班组长和技术骨干开会，要求他们统计现有设备数据时，那股看不见的阻力，就具象化了。
“陈主任，”一个头发花白的八级钳工，慢悠悠地吹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眼皮都不抬一下，“您是大学生，懂理论，可这机床跟人一样，有脾气。不能光看图纸上的数据，得靠手感，靠经验。您要的那些数据，没啥用。”
“是啊陈主任，”另一个班组长也附和道，“这活儿我们干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干。您就擎好吧，保证耽误不了生产。”
嘴上说得好听，转头交上来的数据，却是错漏百出，牛头不对马嘴。
陈卫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而在这群心怀鬼胎的人里，跳得最欢的，莫过于二大爷刘海中。
刘海中在锻工车间，本来跟七车间八竿子打不着。但他一听说厂里要搞试点，陈卫东当了主任，他那颗官迷心窍的心，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特意提了两瓶酒，跑到李副厂长办公室，一番鼻涕一把泪地表忠心。
“李厂长，我，刘海中，一个几十年的老工人，党培养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厂里要搞改革，我不能在旁边看着啊！”他拍着胸脯，说得是慷慨激昂，“陈主任年轻，有冲劲，但缺经验，尤其缺跟工人打交道的经验。我呢，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跟工人们熟，他们都服我！我请求组织上，把我调到七车间去！我去给陈主任当个副手，帮他稳住局面，把好关！我不要级别，不要待遇，我就是想为厂里的改革，贡献我这把老骨头的最后一点光和热！”
李副厂长看着他这副“忠心耿耿”的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正愁怎么把水搅浑，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反对派都给钓出来呢。这刘海中，简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绝佳鱼饵。
“好！刘海中同志，你的觉悟很高嘛！”李副厂长当即拍板，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行，我同意了！你就去七车间，当个办公室副主任，好好协助陈卫东同志的工作！”
于是，刘海中就这么如愿以偿地，“支援”到了七车间。他一到任，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仗着自己年纪大、资格老，还挂着个“副主任”的头衔，整天背着手在车间里晃悠，对陈卫东画出的设备改造图纸指指点点。
“哎，我说陈主任，你这规划不行啊！这台机床，怎么能放这儿呢？挡道了！得往东挪两米！”
“还有这个传送带，速度太快了！工人们跟不上，容易出事故！得调慢点！”
他说的这些，全是外行话，纯粹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领导水平”。
陈卫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刘副主任，图纸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改动一个位置，整个流程都得重算。您要是有具体的数据支持，可以写一份报告给我。”
一句话，就把刘海中给噎了回去。
明着不行，刘海中就开始来暗的。他串联了车间里几个和他一样，不愿改革的老油条，开始消极怠工。设备改造需要搬运机床，他们就磨洋工，四个人抬一根铁棍都喊累。安装新的零件，他们就故意把螺丝拧歪，或者“不小心”把扳手掉进机器缝里。
甚至在夜里，还会有人偷偷往机床的轴承里撒沙子，往电机的线圈上泼冷水。
一时间，整个七车间的改造工作，都陷入了泥潭，进度缓慢。刘海中等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就等着看陈卫东的笑话。
(活动时间：10月01日到10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