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工业局的大礼堂里,人声嗡嗡,热得跟蒸笼似的。
主席台上铺着红绒布,上头一溜儿崭新的白瓷缸子,拿木头塞子塞着,冒着热气。台底下,乌泱泱一片蓝布、灰布的工作服,一眼望不到头。这光景,搁哪个大厂开表彰会,都是一个样儿。
七车间的流水线试点,成功了,而且是捅破天的大成功。
枯燥的数字,这会儿听起来,比戏园子里最热闹的锣鼓点儿都提神。
试点一个月,车间总产量,翻了三倍!产品合格率,从百分之九十二,蹿到了吓人的百分之九十八点五!工人的平均工资,在计件制的刺激下,涨了足足一半!最高的那个愣头青,一个月连带奖金,揣兜里一百六十多块,比杨厂长的工资条都长!
当这些数据从市局领导嘴里蹦出来时,台底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惊呼和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陈卫东作为试点项目的总负责人,被请上了主席台。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身板儿挺得跟白杨树似的,面色沉静,站在一群头发花白的老领导中间,扎眼得很。
他没拿稿子,就是把试点过程中几个要紧的坎儿,遇到的钉子,还有怎么用新法子把问题给平了,用最实在的大白话,不急不慢地说了出来。
他嗓门儿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儿,清清楚楚地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没吹嘘自个儿的功劳,就是摆事实,可正是这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冷静劲儿,反倒更让人心里头发怵,觉得这小子深不可测。
坐在头一排的王建国局长,打从他上台,那两道目光就跟探照灯似的,一直没离开过他,眼神里的那股子欣赏和满意,简直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这个年轻人,不光脑子好使,敢想敢干,这沉得住气的劲儿,更是了不得。这哪是块好钢,这分明就是一门能轰开旧思想的意大利炮!
总结大会的尾声,王局长亲自走上台,抄起话筒,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宣布了市里的决定。
“同志们!轧钢厂七车间的试点,为我们全市的工业改革,趟出了一条新路,一条金光大道!我们不能让功臣寒了心!经市委研究决定,对于此次改革的首席功臣,陈卫东同志,予以重奖!”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跟过电似的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奖励陈卫东同志,现金一千元!”
“哗!”
全场跟热油锅里泼了瓢凉水似的,瞬间炸开了!
一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三十几块,八级工都摸不到一百块门槛的年头,一千块是个什么章程?那是一笔能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祖坟冒青烟的巨款!
无数道羡慕、嫉妒、震惊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齐刷刷地打在了台上那个年轻人身上。
然而,更响的炮仗,还在后头。
王局长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伙儿安静,接着说道:“第二!为了表彰陈卫东同志的突出贡献,解决他的后顾之忧,市里特批,将位于市中心新建成的‘劳模楼’里,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分配给陈卫东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