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帆。”
蒋大山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宁静。
江帆抬起头,看到爷爷坐在桌边,昏暗的灯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厂里的事,一大爷都跟我说了。”
蒋大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灯芯上。他缓缓地从打着补丁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将纸展开,小心地铺在桌面上。
是一张带着抬头和红章的正式通知。
“厂里念着你爸是因公牺牲,给咱家留了个情面,照顾咱家。”
蒋大山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纸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给你保留了一个正式工的名额。等你到了十八岁,就能直接去厂里,顶替你爸的岗。”
他抬起眼,那双在白天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沉重,更多的,是一种嘱托。
“这是咱家的根。你得记住了。”
江帆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纸张有些发黄,上面的铅字方方正正,而最下方那个鲜红的印章,在昏暗中却刺眼得厉害。
轧钢厂人事科的公章。
江帆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
纸很薄,很轻,可落在他手里的瞬间,他却感觉自己的手臂猛地一沉。
千斤之重。
一个铁饭碗。
在这个物资匮乏,一切凭票供应的年代,这五个字,就意味着稳定的口粮,意味着体面的社会地位,意味着一个人,一个家庭,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它是一切的基石。
江帆的指尖抚过那枚红章,能感受到印泥留下的凹凸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老人。
爷爷的脸,被岁月和苦难雕刻得如同风干的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那双曾经扛过枪、杀过敌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江帆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对折好,再对折,然后贴身放进了自己最里面的口袋。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是一个承诺。
他脑海中那个关于未来的模糊蓝图,在这一刻,被这枚红章烙上了最清晰的坐标。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不仅仅是为了还在熟睡的妹妹。
更是为了眼前这个用沉默的脊梁,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老人。
十年。
距离他十八岁顶岗,还有整整十年。
十年太久了。
他等不了。
这个家,也等不了。
赚钱。
必须立刻开始赚钱。
用最快的速度,让这个家,真正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在他的胸腔里,燃起了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