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风从院墙的豁口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旷的院子里打着旋,发出簌簌的轻响。除此之外,四合院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夏末的虫鸣都稀疏了下去。
江帆是被一股强烈的尿意给硬生生憋醒的。
北方的土炕冬暖夏凉,但在这初秋的深夜,那股凉意还是顺着单薄的被褥,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他睁开眼,黑暗中,妹妹丫丫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身边,平稳而安详。
他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将身体的重量用手肘撑起,极其缓慢地从炕上滑了下来。双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拎起墙角的旧尿壶,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就在他穿过连接东西厢房的堂屋,准备去院子角落的公共厕所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堂屋里,有光。
一豆微弱的火光,从厚重的门帘缝隙中透出来,在漆黑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昏黄而颤抖的光带。
这个时间,爷爷应该早就睡下了。
江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侧耳倾听。
没有说话声,没有动静,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摩擦声,混杂在风声里,若有若无。
他屏住呼吸,将手里的尿壶轻轻放在地上,一步一步,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堂屋门口。
他没有去掀门帘,只是将眼睛凑到了那条窄窄的缝隙上。
一股浓烈刺鼻的药酒气味,混杂着淡淡的煤油味,穿透布帘,狠狠地钻进他的鼻腔。
缝隙里的景象,让江帆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爷爷蒋大山,那个白天在院里挺直腰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
他的一条裤腿高高挽起,一直卷到了大腿根。
那条暴露在煤油灯光下的小腿,根本不像是一条人腿。
从膝盖骨下方开始,一直蔓延到脚踝,整条小腿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紫色。几条粗大、扭曲的疤痕,深深地嵌在肌肉里,皮肤褶皱着,虬结着,像是几条狰狞的蜈蚣死死地盘踞其上。
最骇人的,是膝盖侧面一个碗口大的凹陷,那里的皮肉已经完全坏死,形成了一个深坑,在昏黄灯光的侧照下,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爷爷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着,额角和鼻尖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灯火下闪着光。他嘴唇紧紧抿着,腮帮子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坟起一道道坚硬的棱线。
他将一盅看起来就烈性十足的药酒倒在粗糙的手掌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按在了那条伤腿上,开始用力地、一寸一寸地揉搓。
“嗬……”
一声沉闷而压抑的喘息从爷爷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揉搓而剧烈地颤抖,按在桌子上的另一只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厚实的木质桌面捏碎。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这个在战场上不知流过多少血的硬汉,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选择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独自对抗着纠缠他多年的痛苦。
那不是简单的揉搓,那是用酒精和暴力,去强行疏通那些早已被伤疤扭曲、粘连的筋络和肌肉。
江帆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走路时,右腿总会有一丝不协调的僵硬,有时候甚至会一瘸一拐。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白天那个面对贾张氏的撒泼,依旧能平静地磨着菜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的老人,在深夜里,却要独自舔舐这样深刻、这样残酷的伤口。
这份深藏于沉默之下的痛苦,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江帆的心脏。
疼。
一种尖锐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疼。
他没有出声,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不敢发出。
打扰,在这一刻,是对这份坚韧最大的不敬。
他默默地后退,再后退,直到身体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找回了一点点力气。
他转身,没有去厕所,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另一头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