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一号车间。
沉重而单调的轰鸣声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它吞噬掉一切杂音,变成一种震动,从脚底的混凝土地面,一直传到人的五脏六腑。
空气中,机油被高温蒸腾后的独特气味,混合着切削钢材时溅起的铁屑腥气,形成一股只有老工人才会习惯的浓烈味道。
蒋大山俯身在一台德制老车床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镜腿已经磨得发白的老花镜。
他的世界被压缩到镜片之后,只有那根在卡盘上高速旋转的钢制传动轴。
车刀在他的操控下,以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度,稳稳地向前推进。
银亮的钢屑卷曲着、飞溅着,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手腕的每一次微调,腰腹的每一次发力,都沉稳得如同山岳。这不像是在完成生产任务,更像一个孤僻的艺术家,在用钢铁雕琢自己最后的执拗。
周围的工友们早已习惯了这位新来不久的老人。
他话少,沉默得像块石头,但手上的活计却快得惊人,质量更是无可挑剔。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拍手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轰鸣的铁水池。
车间主任李强陪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干部,站在了车间中央的空地上。
“都停一下!手里的活都停一下!”
李主任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逐渐平息的机器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工人们纷纷关掉电闸,老旧的机器发出一阵阵疲惫的呻吟,慢慢停歇。
嗡鸣褪去,整个车间陷入一种罕见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干部和李主任身上。
“大家注意了!”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一张信纸,那郑重的模样,仿佛捧着的是一份军令状。
“我来宣读一封来自咱们杨厂长的亲笔表扬信!”
杨厂长!
这三个字一出口,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可是整个红星轧钢厂的最高领导,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
李主任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兹有我厂牺牲职工蒋建军、李秀莲同志之子江帆同学,年仅八岁,却能在家庭遭遇重大变故之下,自强不息,热爱科学,独立钻研,成功制作出晶体收音机……”
“此等精神,值得我们全厂职工学习!特此通报表扬,并奖励笔记本一套、书包一个,以资鼓励!”
“红星轧钢厂厂长,杨卫国!”
信不长。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寂静的车间里轰然炸开。
死寂之后,是无法抑制的哗然。
“什么?蒋建军的儿子?老蒋的孙子?”
“就是那个总跟在老蒋屁股后面的小不点?”
“八岁!八岁自己造出收音机?我没听错吧?那玩意儿技术科的师傅都得琢磨半天!”
“杨厂长亲自写的信!这还能有假?我的天,这孩子是神童下凡吧!”
震惊、羡慕、难以置信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上百道目光,穿过弥漫着油污的空气,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车间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蒋大山依旧站在他的车床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也仿佛信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字,与他毫无关系。
但是,他那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腰板,在这一刻,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分。
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的大手,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在冰冷的车床台面上摩挲了一下。
嘴角那一道深刻的法令纹旁,一抹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
那是他的孙子。
是他蒋家的种!
不远处,秦淮茹的耳边嗡嗡作响。
“江帆”、“收音机”、“厂长表扬”……这些词汇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她的心里。
她手里的一个金属零件,突然变得无比滑腻。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