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许大茂赤裸裸的污蔑,蒋大山没有像泼妇一样对骂,也没有像莽夫一样直接动手。
他只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的每一个褶皱所吸引。
院子里的嘈杂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只剩下许大茂那尖利刺耳的声音,还在兀自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乡下来的土老帽,装什么大头蒜?偷了就是偷了……”
许大茂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蒋大山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却黑得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情绪。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这双眼睛看过太多人的生,也看过太多人的死。
它们曾映照过炮火撕裂的夜空,也曾倒映过尸骸堆积的山野。
此刻,这双眼睛就这么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地,锁定在了许大茂的脸上。
许大茂脸上的得意和轻蔑,瞬间凝固。
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陡然一滞。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老头看着,而是被两支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脑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后退一步。
可周围邻居的目光火辣辣地钉在他身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强行挺直了腰杆。
年轻力壮的身体里,胆气却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看……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蒋大山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许大茂。”
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胸膛里一个一个砸出来的。
这声音钻进许大茂的耳朵里,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感觉心头一沉,脸上的看戏表情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
蒋大山缓缓抬起了他的双手。
那是一双与他沉默寡言的形象极不相符的手。
手掌宽大,骨节粗壮,皮肤是常年劳作和风霜侵蚀后留下的深褐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老茧,还有几道颜色更深、早已愈合的伤疤,蜿蜒着,如同干涸的河道。
“我这双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重量。
“是用来拿枪保家卫国的。”
“是用来杀敌寇的。”
“不是用来偷鸡摸狗的!”
当“杀敌寇”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从蒋大山那瘦削却挺拔的身躯里,轰然爆发!
那不是气势。
那是煞气。
是只有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挣扎,亲手终结过无数生命后,才能淬炼出的,冰冷、纯粹的杀意!
呼——
中院里仿佛凭空刮起了一阵阴风。
明明是夏末,空气中的温度却骤然下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窜后脑。
几个离得近的邻居,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去,拉开了与蒋大山的距离。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惊恐。
而首当其冲的许大茂,承受的压力是所有人的十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