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女儿又被城主送给那个大糖商的残废儿子作妻子了!”楼下的客商们互相调侃打闹着说出这句令我万分心惊的话。
图森略微一皱眉,转瞬之间又换了副神色,装出一脸的恶俗淫荡来,拿着手中的烈酒,揣着怀中的珍珠向着楼下醉醺醺地走去。
“刚才听众位大人说,城主女儿又嫁人了?”图森揩上一把自己的流涎,极为色气地嘿笑道。“难不成这城主女儿国色天香?怎么大糖商的儿子却要个二嫁妇?”
中有一人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来。“你这下流的蠢蠹!还瞧不起女子二嫁!”
图森急忙补救道。“哎哟哟!是我多嘴了,冰海人的民风向来如此,冒犯了众位,还望恕罪!”
眉目深紫的大汉灌了烈酒,笑道:“不要为难人家!初来乍到的,又不知道风俗民情,只不过是想从我们的嘴里抠出些有用的消息,好当做自己发财的阶梯!”
我定眼看向坐在圆桌上座的大汉,身前放了一排的各色烈酒,每一瓶都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高度,但面上却不见半点的酒醉之态,看来此次估计摸到了条长尾鱼。
图森略微收敛了自己的憨态,笑道。“别见怪,我与这城中的糖商有笔重要的买卖要做,着实吃罪不起这些大人物,提前打探清楚,我也好投其所好,为我这小本生意添砖加瓦啊。”
“罢了。”大汉又灌下一口酒。“原也不是要为难你,只要你不将我等当做什么可以随意欺瞒戏弄的草莽大汉,我等也不是那起子不通情达理的货色,非要你自毁颜面谢罪才罢休!”
图森笑着应是。“刚才听诸位说起城主女儿婚嫁之事,不知其中可有什么别的缘由?”
大汉右边一位黄衣文士,叹了口气。开口便是高山流水的清朗。我吓了一跳,着实是这位黄衣文士长得实在惊天地泣鬼神了些,万万没想到开口会是这般的动人心弦。
“那城主女儿也是命苦,我们这城主二十多年前从在战场负伤而退,性子阴沉暴躁又重男轻女,素来不将女人放在眼里,他的第一任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他竟然一气之下将妻女一同砍杀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在嫁给他后,那是日夜提心吊胆,整日盼着生出一个儿子了,好不容易到了三十岁怀上一个,生下来却又是个女儿,那城主气得脸色发青,第二任妻子被他这么一吓,顿时大出血死了,还好城主兄弟当时在城内做客,苦口婆心地劝他,终于保下这个女儿,第三任妻子是极不愿意嫁他的,可迫于权势不得不嫁,十六岁怀上一个,生下来是个男娃,城主高兴,以为这个妻子是个专管生男娃的体质,便不顾自己妻子虚弱的身体,强行又怀上了一个,他那妻子素来体弱多病,怎禁得起这样的磋磨,不到半年便急产连同腹中的孩子一并没了。城主自此以后便将这个男孩视为眼中宝,谁也不能得罪,养得娇气无比,他的女儿则随便甩给了府里的老嬷去照管。出落到十八岁的时候,生得貌美异常,他的父亲便将自家女儿许给了多铎城上了八十岁的老城主,打算用自己的女儿去诳一笔多铎城的钱财,多铎城主死后,他又将女儿接回,敲了好大一笔钱财,转头又将人许给崖琉城的瘫痪儿子,就这么兜兜转转的,他女儿嫁了不下五次,这次又盯上自家城内的糖商,大糖商自然知道自家城主的心思,无非想是诓一笔钱,为了不得罪自己的保护伞,只好应承下来。”黄衣秀士眼中流露出无限哀悯,长叹一声。“倒可怜了那二八年华的女子,嫁了六次了,平白得了个克夫的名声。”
我捏碎手上的干饼,干砂的质感吸引我低下头,愣愣地看着黄麦的饼砂簌簌流逝,再度抬头,忽觉满脸粘腻,啊,是奢伯的血。离开冬忍一族时,奢伯的头还挂在高耸入云的大旗柱上。
图森打量着我的神色,略带沉重地向我言说了一段话。“城主之女不幸生而为女,加之时运蹇舛,自保艰难,旁人亦无力回天。”
我不知该如何回他,只是呆愣地点点头。机械地附和道。“没错,自救不能,呼救亦不能。”
图森低眉,似是不敢再看我。
我执意要多留一段时间,想要看看大糖商的之子迎娶城主之女的盛景,图森无奈地陪在我身边,看着长平街上簇拥十里有余的民众,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婚那日,正好赶上一位远游神医来此落榻,城主欣喜万常,急忙将人请到了自己府上,希望能够治好自己金贵无比的命珠子的沉疴。神医摘下幕篱,说出了一个令城主恼怒无比的结论。那就是让自己的眼珠子成为众星教的教子,方能一解贵人的病况。城主将人赶了出去,怒气冲冲地走入内府,撤了所有的喜布,毫不留情地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我看向浅紫纱帘后的丽人,梨花带雨,沉香冷情。红色喜烛流下血泪,滴滴答答地敲在钟摆锤上,驱赶着长夜慢走,莫回头,回头满地荒凉。
天尽头究竟在哪里?一身素衣短打的奢伯耕耘在田间,毒辣的日头闪烁出万点光晕,蝉鸣声,水流声,牛尾甩蚊声交织着应和奢伯的悲怆的歌声。“四月天来似火烧,秋风捎来征人信,万言千语说不尽,只道阿娘天凉已。”
“天尽头!月神吹笛,星河头,明明灯火自寻觅,不见琴川离人泪,绝海崖石冤魂厉,何方才是天尽头!”
冰海西风乍起,狂风缠卷着无数叮当铃声,和雪鬼狼嚎扑向海牙城门,“咚咚咚!”“咚咚咚!”海面开始震颤,千仞冰尺出现裂缝,城内挨家挨户紧闭房门,收拢起所有明亮灯光,幽蓝的琉璃灯从海牙城内最高处的大神庙中倾泻而出,散向四面八方的街道门府。空灵的吟唱声起,声声哀泣。雪愈发大了,淹没掉窗外依稀可见的宗教仪式,城内肃静吟咏,城外惨叫不断。
“这是怎么了?”我略带不解地看向图森。
图森面色凝重道。“是冰海十年一遇的雪鬼节,此节雪鬼会驱赶自己的坐骑穿越深渊之门,来到冰海,吞噬不敬之人的肉体,撕裂他们的灵魂,所过之处哀嚎不绝。为了向神明表明自己的虔诚不被吞噬,需要侍神之人不断祈祷。”
我觉得天旋地转,胸中泛起阵阵恶心。“那城外无人祈祷的民众怎么办?”
图森转过脸去。“何必再问?”
那个小姑娘,我努力忍下想呕吐的感觉,心头阵阵紧揪,呼吸不由自主地开始急促起来。“当初还不如一脚踢开她。”
图森扶住我,呼出的气息带了百花岛的清甜酒香。“你还好吧?”
我一把推开他,努平缓呼吸。“没事,我只是恶心而已。”
天明了,海牙城被我们抛在了茫茫雪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