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泉攻城战的前沿阵地上,楚云飞的嘴唇微微张开,自战斗打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合拢过。
他手中的德制蔡司望远镜镜片冰凉,视野中的一切却滚烫得灼人。
作为黄埔高材生,一个将克劳塞维茨与现代军事理论奉为圭臬的职业军人,他一向自诩对战争的形态有着超越同僚的深刻理解。
然而,就在此刻,就在这片晋东的丘陵之上,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全部军事认知,正在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幕,碾得粉碎。
望远镜的圆形视场里,姜浩部队的攻城,不是战术,那是一门艺术。
一门关于毁灭的,充满着冰冷工业美感的暴力艺术。
大地在有节奏地颤抖。
最先撕开日军防线的,是十几头发出沉闷咆哮的钢铁巨兽。
那绝不是他在军事画报上见过的任何一种已知型号的战车。
低矮的车身,完美倾角的正面装甲,一根超越车体长度的粗大炮管,无一不透出一种为杀戮而生的纯粹感。
楚云飞甚至能看清它们履带碾过土地时翻起的黑色泥浪。
坦克!
真正的坦克!
它们组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楔形攻击阵列,轻易撕开了日军阵地前沿那些足以阻挡步兵冲锋的鹿砦。粗壮的木桩在它们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枝,纠缠的铁丝网被卷入履带,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随即被碾成一堆废铁。
车顶的并列机枪塔在转动,喷吐出密集的火舌,那不是点射,是毫不吝惜弹药的疯狂扫射,将日军前沿堑壕里每一个试图冒头的火力点都彻底压制。
它们为身后的步兵,清理出了一条死亡通道。
紧随其后的景象,让楚云飞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不是他想象中漫山遍野、依靠双腿冲锋的八路军。
数十辆军用卡车与半履带装甲车,卷起漫天烟尘,紧紧跟随着坦克的突击路线,将一队队士兵精准地投送到战线的最前端。
车门打开,那些士兵的动作迅捷而标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们以班组为单位,迅速散开,形成一个个战斗小组。
队形展开得快得不可思议。
他们并不急于冲锋,而是立刻与前方的坦克形成了完美的协同。
坦克厚重的装甲是他们移动的堡垒,而他们灵活的火力则弥补了坦克的观察死角。
楚云飞的瞳孔收缩,他看到了教科书般的步坦协同战术。
一个班组利用坦克的掩护向前跃进,另一个班组则原地提供火力支援,自动步枪的短点射与机枪的长点射交织成网,火力衔接得天衣无缝,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火力中断的空隙。
这种娴熟与默契,看得楚云飞眼花缭乱,背后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需要多久的训练?需要消耗多少弹药?
这根本不是一支初建的部队能拥有的战术素养!
而这一切,仅仅是这场立体化战争的突击层面。
为这场钢铁突击提供坚实后盾的,是来自后方,那片让他从一开始就心惊肉跳的炮兵阵地。
上百门重炮组成的集群!
开战之初,它们进行了一轮覆盖射击,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裂。
但那之后,炮击并未停止,而是变得更加致命。
它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倾泻弹药。
楚云飞的望远镜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进攻部队的侧翼高地上,有几个不起眼的身影,正拿着通讯设备和观察镜,冷静地注视着整个战场。
前沿观察员!
日军一个隐藏极深的碉堡突然开火,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喷出致命的火舌。
楚云飞下意识地开始计时。
不到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