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块钱,沉甸甸地揣在怀里。
崭新的钞票,带着刚刚从厂长办公室颁发下来、还未散去的滚烫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衬衫,烙印着胸口的皮肤。
轧钢厂那扇镌刻着五角星的厚重铁艺大门,在赵卫国身后缓缓合拢。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将身后那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和崇拜,将那些激动到涨红的脸庞和灼热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清净了。
赵卫国沐浴在午后懒洋洋的阳光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胸腔里积攒了许久的郁结之气,那些来自禽兽们的算计、排挤和嘲讽所带来的压抑,似乎也随着这一口气,被彻底涤荡一空。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让人心头发亮。
命运这台锈迹斑斑、时常发出刺耳噪音的巨大机器,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卡顿与错位后,终于在此刻,发出了那一声令人心安的“咔哒”声。
它咬合住了全新的齿轮,朝着一个无比光明、无比正确的方向,开始了全新的转动。
赵卫国唇角刚刚扬起的弧度,还未完全舒展开来,便在看清不远处四合院门口景象的瞬间,彻底僵硬。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毫无征兆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那刚刚升腾起的喜悦,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四合院的入口处,那片本该是孩子们嬉笑打闹、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空地上,此刻却围拢了一圈成年人。
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却没人敢踏入圈内三尺之地。
仿佛那圈内,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是什么不祥的禁区。
他们的手臂或抱在胸前,或背在身后,姿态闲适得仿佛在看一场街边上演的猴戏。
指指点点的动作倒是齐整划一。
嘴里吐出的话语,却都裹着一层冰渣子,冷漠又刻薄。
而在那个由冷漠和自私构筑的圆心,躺着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聋老太太。
这位在院里辈分最高,逢年过节被所有人毕恭毕敬、众星捧月般称为“老祖宗”的老人,此刻正毫无尊严、无助至极地倒在自家门前的青石板上。
她的脸涨成了不正常的猪肝色,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破风箱一般的嘶鸣。
汗水浸透了她花白的鬓角,紧紧地贴在干瘪的脸颊上。
她显然是突发了急病,晕倒了。
然而,没有一个人上前。
一个也没有。
赵卫国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几个最熟悉、也最应该上前的人。
一大爷易中海,这位被院里所有人奉为“道德标杆”,时刻将“公道”、“规矩”挂在嘴边的伪君子,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老太太身上。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正在围观人群的脸上飞快地扫视着,像一个精明到了极点的账房先生,在无声地计算着一笔复杂至极的账目。
扶,还是不扶?
扶了,送医院的钱谁出?
万一落下个半身不遂,以后谁伺候?
这背后牵扯的,是钱,是精力,是未来无穷无尽的、甩不掉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