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中）针锋相对
那中年美妇的问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将水榭内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邱莹莹身上。空气仿佛凝固，连远处敞厅传来的喧闹声都似乎被隔绝开来。安远伯府三小姐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显然是她故意将话题引向这个敏感之处。
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知道，这个问题回答得好坏，将直接决定她今日在沈府寿宴上的处境，甚至可能影响她“青莹先生”这个身份的存亡！回答得过于惊世骇俗，会引来非议和麻烦；回答得过于平庸怯懦，则会坐实她“商贾女子”的身份，被人轻视，甚至可能让沈恪加深怀疑——一个如此怯懦的女子，怎会是昨夜那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飞速运转。她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既展现出不俗的见识，又不触及这个时代最核心的禁忌，同时还要保持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袖中的手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迫使自己冷静。然后，她抬起头，迎向那位贵妇审视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谦逊却并不卑微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
“夫人谬赞了。小女子才疏学浅，岂敢妄谈‘为官执政’这等经国大事？《镜花缘》中所言‘女儿国’，依小女子浅见，更多是作者李汝珍先生借奇谈以讽世、寄托理想之作。其用意，或许在于警醒世人，无论男女，皆需明理修身，若德行有亏，才具不足，纵使身居高位，亦难免祸国殃民。反之，若人人皆能克己复礼，各安其分，各尽其责，则家国自然安宁。小女子以为，读书明理，首在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自有圣天子与诸位栋梁之臣操劳，非我等小民所能妄议。”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首先，她巧妙地将“女子为官”这个敏感话题，拉回到了对《镜花缘》这部小说本身的解读上，避开了直接的政治立场。其次，她强调“修身”是根本，将重点从“性别”转移到了“德行”和“才能”上，这符合儒家主流思想，不会引起反感。最后，她抬高了“圣天子”和朝臣，表明了自己安分守己的态度，彻底堵住了可能被指责“妄议朝政”的口实。
整个回答，既展现了她对典籍的理解和独立思考能力，又显得十分懂事、识大体，没有丝毫逾越之处。
话音落下，水榭内静了片刻。不少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女眷，眼中都露出了些许讶异和思索的神色。就连安远伯府三小姐，脸上的冷笑也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邱莹莹能如此圆滑地应对。
那位中年美妇深邃的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审视意味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她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嗯，此言倒也有些见地。读书明理，修身齐家，确是正理。”她并未深入追问，显然对邱莹莹的回答还算满意。
安远伯府三小姐见母亲态度转变，有些不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那美妇用眼神制止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刁难，被邱莹莹有惊无险地化解。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就在气氛稍稍缓和之际，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分量的男声，自水榭连接敞厅的月洞门处传来：
“母亲，原来您在此处。老太君正寻您过去说话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恪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正站在月洞门下，面带微笑地看着那位中年美妇。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在邱莹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邱莹莹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来了！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那中年美妇见到沈恪，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是子瑜啊。我正与这位青莹先生说话，先生于典籍见解颇深，令人耳目一新。”她顺势将邱莹莹引荐给了沈恪。
沈恪的目光再次落在邱莹莹身上，这一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礼貌：“哦？这位便是墨韵斋的青莹先生？久闻先生之名，今日得见，幸会。”他拱手一礼，风度翩翩。
邱莹莹连忙起身还礼，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沈公子谬赞了，青莹愧不敢当。今日蒙府上相邀，得瞻盛况，已是荣幸之至。”
沈恪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邱莹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先生过谦了。前次沁芳园文会，先生应对从容，见解独到，令人印象深刻。家祖母亦喜读杂记，若得知先生在此，定会欣喜。”他话语亲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但邱莹莹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提及“沁芳园文会”和“应对从容”这几个字眼。
他是在暗示什么？是在试探她面对突发状况的反应能力吗？与昨夜那个“仓皇逃窜的刺客”是否相符？
邱莹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适当的谦逊和一丝被夸赞后的赧然：“公子过奖了。文会之上，不过是班门弄斧，幸得公子与诸位大家包容。老太君德高望重，青莹晚辈，岂敢妄加议论。”
沈恪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他母亲道：“母亲，老太君那边……”
“好，我这就过去。”中年美妇点头，又对邱莹莹笑了笑，“青先生且宽坐，失陪了。”说罢，便带着安远伯府三小姐等人，随着沈恪向敞厅主位走去。
安远伯府三小姐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邱莹莹一眼，显然心有不甘。
沈恪一行人离去后，水榭内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不少女眷再次看向邱莹莹时，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显然，能得沈家公子亲自搭话并看似赏识，这位“青莹先生”的分量在她们心中已然不同。
邱莹莹缓缓坐回座位，端起茶杯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刚才与沈恪短暂的正面交锋，虽然表面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她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必须精准无误。沈恪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髻上的那支乌木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演下去。
寿宴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邱莹莹依旧保持着低调，但经过方才一事，再无人敢轻易小觑于她。她也乐得清静，暗中观察着沈恪的动向。只见他周旋于宾客之间，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俨然是沈府当之无愧的接班人。但邱莹莹却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女宾席，虽然看似随意，但她总觉得，那目光的落点，似乎有意无意地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这种被暗中审视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宴席至半，宾客们开始自由活动，赏园、听曲、品茶。邱莹莹正想寻个僻静处喘口气，一名沈府的丫鬟却悄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青先生，我家公子在花园‘听雨轩’备了清茶，想请先生移步一叙，探讨些书籍上的问题。”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沈恪单独邀见？！
（第二十五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