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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中）乌篷夜话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芦苇荡与水面彻底融为一体。那条静静泊在浅水处的乌篷小船，在微弱的星光下，只显出一个模糊而沉默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怪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老渔夫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粗糙的皮肤上布满裂纹和厚茧，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他的斗笠和蓑衣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似乎也闪烁着微光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犹豫不决的邱莹莹。
上船？还是不上？
这个抉择，在瞬间变得无比沉重。信任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封闭的环境，风险巨大。但拒绝呢？留在这片寒冷、潮湿、随时可能被追兵搜到的芦苇荡里，同样是死路一条。
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死死地盯着老渔夫，试图从那模糊的轮廓和沉默的姿态中，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意图。是善意？还是伪装？
“姑娘……信我一次。”老渔夫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恳切？“这船……是老汉的家……比岸上……安全。”
家？一个以船为家的老渔夫？这个说法，与影子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水上人家，确实是隐匿行踪的理想选择。
但……真的能信吗？
邱莹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怀中那枚冰冷的星枢钥。这枚钥匙曾数次救她于危难，但此刻它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母亲的白玉佩也静静躺着，温润依旧，却无法给她明确的指引。
她想起了影子。如果影子在，他会如何选择？他一定会极度警惕，但……在绝境中，或许也会冒险一搏？毕竟，他们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流逝。寒风刮过，邱莹莹湿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再犹豫下去，不用追兵来，她就会先冻死在这里。
赌一把！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恐惧和疑虑，向前迈出了一步，将自己的手，颤抖着放入了老渔夫那粗糙、冰冷的手掌中。
“有劳……老伯。”她的声音干涩而微弱。
老渔夫的手掌很有力，稳稳地握住了她，轻轻一拉，帮助她踏上了摇晃的船板。船身微微一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踏上船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鱼腥、潮湿木头和某种淡淡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船舱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老渔夫松开手，低声道：“进去吧，舱里有干衣服，换上。我去起锚。”
邱莹莹依言，摸索着弯腰钻进了低矮的乌篷下。船舱比想象中要狭窄许多，仅能容一人勉强躺下。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一堆叠放整齐的、粗糙但干燥的布衣，还有一条略显油腻但厚实的旧棉被。
她不再犹豫，迅速脱掉身上湿透冰冷、沾满泥污的衣衫，换上了干爽的衣服。虽然布料粗糙磨人，但干爽的感觉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让她几乎要舒服地呻吟出来。她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蜷缩在船舱一角，依旧冷得发抖，但至少避免了失温的危险。
这时，船头传来老渔夫忙碌的声响。解缆绳，撑竹篙，船身轻轻晃动，开始缓缓离开岸边，滑入漆黑的水道中。没有摇橹的声音，似乎只是依靠竹篙和水的流向在移动，悄无声息。
船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彻底远离了芦苇荡，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水流声。老渔夫似乎放下了竹篙，船速慢了下来，随波轻轻荡漾。
终于，一点微弱的光亮在船头亮起。是老渔夫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中跳跃，驱散了船舱内部分的黑暗，也映照出老渔夫摘下斗笠后的面容。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如同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沧桑。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但身形依旧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