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中)雪夜亡命
东南方向。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惨淡的天光下,无垠的雪原如同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向着视野尽头延伸,与铅灰色低垂的天空在遥远的地平线处模糊地粘连在一起。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某种实体,带着冰刀般的刃,从四面八方无休无止地切割、冲撞,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迷蒙的、令人窒息的白色烟瘴。
在这片混沌的白色炼狱中,一个渺小的、深紫色的身影,正如同暴风雪中濒死的蝼蚁,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顽强地、一寸寸地向东南挪动。
是邱莹莹。
不,或许此刻,应该用回她真正的名字。当她在别院地下祭坛旁,对着昏迷的影子,喊出那个名字,决定拖着这具残躯与沉重的“负担”闯入这绝境雪原时,“邱婉”这个被赐予的、象征禁锢与伪饰的身份,便已被她连同那口枯井一起,永远抛在了身后。
她是邱莹莹。那个本该死于京城大火,却穿越时空,背负着两世记忆与血仇,挣扎求存至今的邱莹莹。
斗篷早已在拖拽中撕裂、浸透泥雪,变得冰冷沉重,失去了御寒的作用。内里那身皇浦崇光所赐的浅紫色软烟罗冬装,也被岩石、荆棘和汗水血污弄得褴褛不堪,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鹿皮小靴早已灌满雪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脚趾冻得麻木失去知觉,仿佛早已不属于自己。
最要命的是体力与伤势。体内那缕冰火平衡之力,在经历了地下洞窟的惊变、冰冷河水的浸泡、以及这无休止的雪地跋涉后,已然耗竭殆尽,如同将熄的烛火,只能勉强维持着心脉一丝微弱的跳动,再也无法为她提供丝毫暖意与力量。经脉的裂痕在寒冷与过度消耗下,重新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是被冰碴刮过,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浓重的血腥气。
而她的肩上,拖着比她自己更沉重的负担——用夜行衣和斗篷残片粗糙捆扎成的“拖曳筏”上,影子无声无息,气息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她甚至不敢停下来仔细查看他的状况,生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也怕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在停顿的瞬间悄然熄灭。
“东南五十里……老槐树……瘸腿老吴……”
这句话,连同那枚冰凉青铜令牌的触感,如同烙印在她混沌脑海中的唯一灯塔,支撑着她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机械地、麻木地向前,再向前。五十里,在平日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风雪肆虐、重伤垂危、还要拖着一个濒死之人的绝境中,无异于天堑。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方向全靠本能和对风雪来向的大致判断。天地一片苍茫,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尽的白,和无尽的风。好几次,她都因脱力或脚下踩空而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雪沫灌入口鼻,带来濒死的窒息感。每一次,她都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爬起来,检查影子是否还活着,然后再次抓住那粗糙的布条,拖着他,继续前行。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影子在等我……老吴在等我……”
“皇浦崇光……他一定发现了……在追来……”
“幽冥宗……祭坛……”
破碎的念头,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在她昏沉的意识中反复冲撞。她的大脑因失温、失血和极度疲惫而变得迟钝,唯有那点源自现代灵魂的、对生存的极致渴望和对危机的本能警觉,还在勉强维持着运转。
她开始强迫自己思考,用那些早已融入骨髓的现代危机处理逻辑,来对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崩溃。
当前核心目标:抵达东南五十里外老槐树,找到瘸腿老吴,救治影子,获得庇护。
威胁评估:
1.自然环境:暴风雪、失温、迷失方向、体力耗尽。优先级:最高。直接致命。
2.追兵:皇浦崇光及其麾下精锐。发现地道和血迹后,必然全力搜捕。可能动用骑兵、猎犬,效率极高。优先级:极高。
3.伤势恶化:自身内伤外伤,影子垂危。优先级:高。
4.未知风险:老吴是否可靠?是否仍在原地?是否有其他势力觊觎(幽冥宗)?
资源与优势:
1.信息:有明确目的地(老槐树、老吴)和信物(令牌)。
2.少量药品:影子怀中剩余的金疮药和解毒丹,自己口中最后一点徐济舟药液的回味。
3.意志:求生欲,复仇执念,对影子的责任。
4.环境:暴风雪固然致命,但也能掩盖踪迹,干扰追捕。
行动计划:
1.方向修正:必须尽快找到可靠参照物,修正可能偏离的方向。观察风向、太阳(如果有)、雪堆积形态……太阳!
2.体力分配:不能再无休止拖行。需寻找临时避风处,稍作休整,处理伤势,哪怕只有片刻。
3.痕迹处理:雪地拖痕太明显。需利用风雪自然掩盖,或主动破坏。
4.信号准备:若接近目的地,或遭遇不测,需有发出信号或留下线索的方法。
有了思路,混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一丝。她一边艰难跋涉,一边开始留意四周。风雪太大,太阳完全被遮蔽,无法判断。但她注意到,风雪似乎是从偏西北方向刮来,这或许能作为大致参考。只是她现在的方向感已经极其模糊,只能勉强维持不原地打转。
又咬牙前行了不知多久,前方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片起伏的黑影。是山?还是树林?
邱莹莹精神一振,朝着那片黑影奋力挪去。靠近了才发现,是一片不大的、早已落光叶子的杂木林。林木稀疏,但总算能稍微阻挡一些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