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去了！茂密的、挂满冰凌的枯枝暂时阻挡了追兵的视线和箭矢。但猎犬的吠叫声和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邱莹莹拖着影子，在枯木林中踉跄穿行。树林不大，很快到了另一边边缘。前方，竟是一道陡峭的、覆满冰雪的断崖！深不见底，寒风从崖下倒卷上来，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
邱莹莹站在崖边，望着下方白茫茫一片、不知深浅的虚空，又回头看向林中迅速逼近的猎犬黑影和秦川等人冰冷的面容，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其惨淡、却又异常平静的弧度。
到头来，还是逃不过吗？
也好。与其落入皇甫崇光手中，生死两难，或是被乱箭射成刺猬，不如自己选择一个干净些的结局。只是……连累了影子……
她低头，看向“拖曳筏”上气息奄奄、脸色灰败的影子，眼中浮起浓重的愧疚与哀伤。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能带你找到生路……
“在那里！崖边！围住他们！”秦川的厉喝声已在十丈之外，几名侍卫正快速包抄过来，弩箭上弦，冰冷的箭镞在雪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猎犬狂吠着，率先扑出树林，猩红的舌头滴着涎液，獠牙森然，直扑而来！
结束了。
邱莹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是跳下去，还是……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刹那！
“嗖——啪！”
一支不同于侍卫弩箭的、更加尖锐短促的破空声，从侧面枯木林的阴影中骤然响起！紧接着，冲在最前面的两条猎犬，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翻滚倒地，喉咙处各插着一支尾部绑着灰褐色羽毛的、奇形怪状的短小箭矢！箭矢入肉极深，猎犬只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有埋伏！”秦川脸色骤变，厉声示警，同时身形急闪，躲到一棵树后。其余侍卫也纷纷寻找掩体，弩箭转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嗖！嗖！嗖！”
又是三声几乎连成一线、刁钻至极的破空声！三支同样奇形怪状的箭矢，精准地钉在了三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侍卫脚前雪地上，入雪盈尺，尾羽急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带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箭法如神！角度刁钻！来人绝对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何方高人？在下皇甫殿下麾下秦川，奉命缉拿要犯！请勿插手朝廷事务！”秦川躲在树后，扬声喝道，声音中带着惊怒与忌惮。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和那几支颤动尾羽的箭矢，无声地诉说着威胁。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是谁？在这绝境之中出手相助？是敌是友？
“朝廷？”一个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男声，从枯木林深处幽幽飘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冷，“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老子只认拳头，不认得什么朝廷，什么殿下。”
话音未落，又是“嗖嗖”两箭，这次直接射向秦川藏身的大树两侧，封死了他可能的闪避角度，逼得他只能死死贴在树干后。
“朋友！此人乃是殿下亲点要犯，身负重案！你可知与朝廷为敌的下场？”秦川又惊又怒，试图以势压人。
“下场？”那沙哑的声音嗤笑一声，“老子烂命一条，怕个鸟下场。倒是你们，再敢往前一步，下一箭，射的就不是狗，也不是地，而是你们的脑袋。”
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与决绝。显然，对方绝非虚言恫吓。
秦川脸色铁青。对方箭术通神，藏身暗处，人数不明，己方在明，又被地形限制，硬拼绝对讨不了好。更要命的是，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朝廷”的名头。他死死盯着崖边摇摇欲坠的邱莹莹和影子，又看了一眼林中那几支威胁十足的箭矢，心中权衡利弊。
殿下要的是活口，至少是邱婉的活口。但眼下，强行动手，很可能人财两空，甚至折损人手。这荒山野岭，对方若真是亡命之徒，杀了人往山里一钻，朝廷也未必能奈何。
僵持。风雪似乎也小了些，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秦川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狠厉，缓缓抬起手，对身旁侍卫做了个“后撤”的手势。
“朋友，山不转水转。今日之事，秦某记下了。我们走！”他沉声说道，当先缓缓向后退去，目光却死死锁定邱莹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其余侍卫也收起弩箭，警惕地缓缓后撤，拖上那两条猎犬的尸体，很快退出了枯木林，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来路方向，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之中。
追兵……退了？
邱莹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浑身脱力，靠着崖边一块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巨大的茫然交织袭来。
林中，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她说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之前的杀意：
“还能动吗？能动就带着你的人，跟着箭头指的方向走。别耍花样，老子箭不长眼。”
随着话音，一支尾部绑着灰褐色羽毛的箭矢，“夺”地一声，钉在了她前方三丈外的一棵枯树干上，箭尖指向枯木林深处某个方向。
邱莹莹看向那支箭，又看向影子，一咬牙，再次挣扎着站起，拖起“拖曳筏”，朝着箭指的方向，踉跄走去。
每走一段，前方不远处的树干或岩石上，便会钉上一支同样的箭矢，指引着方向。她不敢停，也不敢问，只是机械地跟着箭头走。
枯木林似乎比想象中更深。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背风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着的天然浅洞。洞口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堆旁，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几乎与岩石、枯木同色的灰褐色破烂皮袄，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破旧毡帽，身形瘦削，蜷坐在火堆旁，手里还拿着一张造型奇特、弓身短小却透着凌厉煞气的黑色短弓。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伸在火堆旁——正是个瘸子。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毡帽阴影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的脸，肤色黝黑，眼神却异常锐利明亮，如同雪原上的孤狼。他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尤其在她肩头腿上的伤口和那身残破的紫衣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拖曳筏”上生死不知的影子，最后，落在了她腰间那个沾满泥雪的小皮囊上。
“令牌。”他吐出生硬的两个字，声音正是方才林中那个沙哑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