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中）雪谷暗涌
洞内的温暖与寂静，被一声突兀的、短促而尖锐的鸟鸣撕裂。
那声音并非来自洞外风雪，而是来自老吴腰间悬挂的一只不起眼的、用兽骨雕成的哨子。哨子无人吹奏，却自行发出警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令人心悸的频率。
老吴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便如同蛰伏的猎豹般弹身而起！手中那张黑色短弓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弓弦半开，一支尾部绑着灰褐羽毛的箭矢已然搭上。他侧身贴到洞口兽皮门帘边缘，仅用一只眼睛，透过帘子边缘一道细微的缝隙，死死盯向外面的风雪黎明。
邱莹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无。她也迅速翻身坐起，下意识地挡在依旧昏睡的影子身前，体内那缕微弱的冰火之力应激运转，凝聚于双耳，努力捕捉着洞外的任何异响。影子似乎也被哨音惊动，眉头蹙紧，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但并未醒来。
洞外，风声依旧，雪落簌簌。乍听之下，并无异常。但邱莹莹敏锐地察觉到，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落雪的“沙沙”声，像是……许多人踩着积雪，刻意放轻脚步，却又因人数众多而难以完全掩饰的声响！而且，声音似乎是从上方山坡、他们昨日来时的方向传来！
追兵！这么快就搜到这里了？！
“多少人？多远？”邱莹莹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目光紧紧锁定老吴紧绷的侧脸。
老吴没有立刻回答，保持着那个凝固般的姿势，又侧耳倾听了几息，眼中寒光一闪，缓缓吐出几个字：“不下二十，有猎犬，已过第二道‘线’，离洞口……不足百丈。”
第二道“线”？邱莹莹想起老吴昨日说的“布了些小玩意”，看来他在这片区域设有隐蔽的警戒陷阱，那骨哨便是报警装置。不足百丈！对于训练有素的追兵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冲刺距离！
“能走吗？”老吴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邱莹莹和影子。他的意思很清楚，是战是逃，必须立刻决断。
邱莹莹看了一眼草垫上昏迷不醒的影子。带着这样一个重伤员，在二十多名精锐追兵和猎犬的围捕下硬闯，绝无生路。但留在这洞中，一旦被发现，便是瓮中捉鳖。
“洞有后路吗？”她快速问道。
“有，但只能通到后面一道更陡的崖壁，下面是深涧，绕回主路很远，而且雪厚路滑，带着他，走不快。”老吴语速极快，显然也在急速权衡。
“必须走！”邱莹莹当机立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留在这里必死无疑。从后路走，利用地形，能拖一时是一时！老吴，麻烦你带上影子，我来断后，布置些疑阵！”
“你断后？”老吴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质疑，“就你现在这样子？”
“我有办法！”邱莹莹没时间解释，迅速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摸出仅剩的几样东西——徐济舟给的那个已空的小药瓶，一点残余的药粉气息；影子怀中找到的、沾染了毒血的布条碎屑；还有昨日从自己伤口上撕下的、同样染血的布条。她将这些东西快速塞进洞口附近一个不易察觉的石缝，又抓了一把洞内的灰烬和干草碎屑，撒在周围，做出仓促清理痕迹的假象。动作虽因伤势而略显笨拙，却有条不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处理效率。
老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再说什么。他迅速从角落拖出一个用粗树枝和兽皮绳索简单捆扎成的、类似背架的东西，动作麻利地将影子扶起，用皮绳将他牢牢固定在背架上。影子的重量让他那条瘸腿微微一沉，但他哼都没哼一声，调整了一下重心，便将背架背在了身后。
“走！”老吴低喝一声，不再看洞口，转身朝着洞窟最深处、一片看似是天然石壁的角落走去。他伸手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上按特定顺序推、拉、转，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咔咔”机括声，那面石壁竟然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霉朽气息的风，从缝隙中涌出。
竟然还有如此精巧的机关！邱莹莹心中暗惊，对老吴的身份和过往更加好奇，但此刻无暇多想。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布置的“疑阵”，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了那道缝隙。
缝隙后是一条向下倾斜、仅容弯腰通行的天然岩缝，狭窄逼仄，石壁湿滑，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苔藓，几乎无处下脚。光线完全被隔绝，只有前方老吴手中不知何时点燃的一小截松脂火把，提供着微弱摇曳的光明，映出他佝偻却异常稳健身影的轮廓，和背上影子模糊的侧脸。
老吴对这条路显然极为熟悉，即便背着一个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依旧步履沉稳，速度不慢。邱莹莹咬牙紧跟，每走一步，肩头腿上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冰冷的岩壁蹭过身体，带走仅存的热量。但求生的本能和对身后追兵的恐惧，压过了一切，让她几乎感觉不到疲惫，只是机械地、拼命地向前。
岩缝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处。空气越来越浑浊寒冷，偶尔能听到远处隐约的、仿佛地下暗河流动的沉闷水声。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不同于火把的自然天光，同时，一股凛冽的、带着雪沫的寒风扑面而来。
出口到了。
那是一个隐蔽在巨大山岩裂缝中的、极其狭窄的洞口，被垂挂的冰凌和枯藤半掩着。洞口外，是另一面几乎垂直的、覆满冰雪的陡峭崖壁，下方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只有狂风在崖壁间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而他们所站的“路”，不过是崖壁上一条被积雪覆盖、宽不盈尺的天然岩脊，一侧是冰冷湿滑的岩壁，另一侧，便是万丈深渊。
“抓紧岩壁，跟着我的脚印，一步不能错！”老吴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凝重。他熄灭火把，将它塞进怀里，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路”，向着侧下方缓慢挪动。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落脚前会用脚试探雪下岩石的稳固，即便背着影子，身形也没有丝毫摇晃，显示出惊人的平衡力和对地形的熟悉。
邱莹莹屏住呼吸，学着老吴的样子，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手指死死抠住岩壁上任何一点凸起或缝隙，脚尖试探着，一点点向前挪。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卷起的雪沫迷住眼睛。下方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虚空，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吞噬失足者。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又被寒风冻成冰碴。
这是一场对意志和体能的双重酷刑。好几次，她都因为脚下打滑或手臂酸软而险些失足，全靠一股狠劲强行稳住。肩头的箭伤在用力下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旋即被冻结。她不敢低头，不敢去想，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老吴那双在积雪中踩出的、深深的脚印，一步一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边缘徘徊。
不知挪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的岩脊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而且，开始向上倾斜。老吴的脚步也加快了一些。终于，在转过一块突出的鹰嘴岩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另一面背风的、相对平缓的山坡。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地势已不再险峻。不远处，是一片稀疏的、挂着冰挂的针叶林。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绕到了昨日那片枯木林和断崖的侧面，远离了那个山洞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