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下）雪谷暗涌
炭火在破败的窑坑里幽幽燃着，橙红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与阴冷，将三人疲惫而紧绷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满是烟炱的土壁上。影子靠在最里侧的角落，呼吸依旧微弱，但脸上那层骇人的死灰色淡去了些许，在老吴那碗又黑又苦、气味刺鼻的药汁和持续不断的炭火烘烤下，他体内的寒气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只是人依旧未醒，眉心紧蹙，仿佛在无边的梦魇中挣扎。
邱莹莹裹着老吴扔给她的一张陈旧但厚实的狼皮褥子，蜷在火堆旁。肩头的箭伤和大腿的划伤都已重新处理、包扎，敷上了老吴自制的止血生肌药膏，传来清凉微麻的感觉，疼痛稍减。但她不敢放松，体内冰火之力的运转没有停止，缓慢而坚韧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同时警惕地留意着窑外的每一点风声、雪落声、乃至极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错觉般的异动。
老吴坐在窑口内侧，那张黑色短弓横放在膝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弓臂。他微微侧着头，耳朵几不可察地转动，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那枚曾发出警鸣的骨哨，此刻静静挂在他腰间，沉默得令人不安。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淌。日头似乎已过中天，但被厚重的云层和风雪遮蔽，窑内光线昏暗，难辨时辰。只有那堆炭火，以稳定的速度缓慢燃烧，提供着生命所需的热量和微弱光明。
“他们暂时没往这边搜。”老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漫长的沉默，“老子在几条主要来路上布的东西，响了两次。一次在东边山梁，一次在靠近断崖的那条兽道。听动静，吃了亏，暂时退了，或者在重新调派人手。”
邱莹莹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暂时的退却，绝不意味着放弃。皇甫崇光的人损失了人手，只会更加谨慎，也可能会调集更多人，展开更严密的拉网式搜索。
“这里……能安全到入夜吗？”她问。
“看运气。”老吴直言不讳，“炭窑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以前也有猎户或逃难的人在此歇脚。他们若扩大搜索范围，一寸寸地篦过来，发现这里是迟早的事。所以，入夜前，我们必须离开。”
“影子他……”邱莹莹担忧地看向角落。
“灌了药，敷了药，命暂时吊住了。但移动……肯定会加重伤势，甚至可能引发毒气再次扩散。”老吴眉头紧锁，“可留在这里，风险更大。两害相权，只能选个轻的。”
道理邱莹莹都懂，但看着影子苍白的脸，心中依旧揪痛。是她连累了他。若非为了寻她、救她，影子不会身陷绝境，受此重伤。
“野狼峪……还有多远？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入夜出发，天亮前能到吗？”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后续。
“抄近路，翻过前面那座‘鬼见愁’山脊，下到‘野狼沟’，再沿沟走七八里，就是野狼峪的外围。”老吴指了指大致方向，“但这近路不好走，尤其是‘鬼见愁’那段，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平时只有采药人和老猎户敢走。如今大雪封山，路更难辨，更滑。带着他……”他看了一眼影子，摇摇头，“难。就算顺利，天亮前能摸到野狼沟就算不错了。想要到野狼峪，至少还得大半日。”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还需要在野外跋涉一整日，甚至更久。期间要躲避追兵，穿越险峻地形，还要确保影子的伤势不会在颠簸中恶化。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压在心头。但邱莹莹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懦。她早已习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老吴，”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老吴，“如果……如果我们分开走呢？”
老吴眼神一凝：“分开？”
“您带着影子，走相对安全、但可能绕远些的路线，尽量平稳，减少颠簸。我独自一人，走‘鬼见愁’那条近路，甚至……我可以设法弄出点动静，引开可能的追兵。”邱莹莹语速平稳，显然已深思熟虑，“我目标小，身法也还灵活些，独自穿越险地，或许比带着伤员更快。到了野狼峪，我可以先一步打探情况，准备接应你们。万一……万一我暴露了，也能为你们争取时间。”
“胡闹！”老吴低斥一声，眼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只有凝重，“你当皇甫崇光的人是傻子？就凭你现在这伤势，能弄出多大动静？一旦被盯上，你跑得掉？那‘鬼见愁’是好玩的？多少好手折在上面！你一个人，又带着伤，简直是送死！”
“可这是唯一能提高生存概率的办法！”邱莹莹争辩道，语气坚定，“三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速度太慢，一旦被发现，谁也跑不了。分开，至少有两线希望。老吴，您经验丰富，熟悉山路，带着影子走稳妥的路，只要小心避开大队追兵，安全抵达野狼峪的可能性很大。至于我……”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我有自保的手段，而且，我对幽冥宗和皇甫崇光的秘密有所了解，他们更想活捉我，这或许是我的机会。”
“自保的手段？”老吴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就是你体内那股时冷时热、邪门得很的鬼东西？”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是。虽然我现在控制得不好，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出其不意。”
老吴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蕴藏着惊人坚韧与狠劲的故人之女。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窑外呼啸的风雪。
“丫头，你比你爹，更狠，对自己也狠。”他声音低沉，“但你说得对，三个人绑在一起，确实走不快，也走不远。分开……或许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转回头，目光如电：“但老子不同意你一个人走‘鬼见愁’。那条路，没熟悉的人带着，十死无生。而且，引开追兵？你想都别想！那是送死！”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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