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上）风雪同车
声音清越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与一丝慵懒的玩味，如同冰天雪地中突兀响起的一缕春风，却让邱莹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他知道！他竟然真的知道！而且，如此直接、如此从容地挑明了！
他不是那些粗野的追兵，不是懵懂的山民。这个人，或者说，这辆神秘车驾的主人，从出现到开口，每一步都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他看穿了她的伪装，看穿了她自以为隐蔽的藏匿，却直到此刻，才以一种近乎优雅的、不容拒绝的方式，将邀请送到她的面前。
是试探？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邱莹莹趴在冰冷的雪窝里，指尖深深抠进冻土。体内那缕冰火之力应激而发，疯狂流转，抵御着骤然攀升的惊惧与刺骨寒意，也让她濒临失控的心跳和呼吸，强行平复下来。
逃？不可能。对方四名护卫看似随意，站位却隐隐封死了她可能逃脱的所有方向，气息沉稳悠长，绝对是高手。那辆驯鹿雪橇看似笨重，但能在这种地方出现，绝非易与之辈。而且，对方既然能看穿她的藏匿，恐怕早有准备。
硬拼？更是笑话。以她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护卫都勉强，何况对方深浅不知。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接受邀请，入局一探。
对方没有立刻动手，反而出言邀请，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敌意。或许……有周旋的余地。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邱莹莹脑中闪过。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维持着伏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未曾听见。
她在赌。赌对方的耐心，也在赌自己“被吓傻”或“犹豫不决”的反应，是否合情合理。
车驾内，短暂的寂静。只有驯鹿偶尔喷出的鼻息，和铜铃在风中的轻微摇曳声。
“呵。”一声低笑传来，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一丝了然与兴味，“看来是在下唐突了。风雪酷寒，姑娘孤身一人，谨慎些也是应当。只是这河岸风寒，积雪浸衣，再趴下去，恐伤及筋骨。车中备有暖炉热茶，并无恶意。姑娘若仍不放心……”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在下可让护卫退开百步，姑娘自行上车查验如何？”
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甚至给出了“护卫退开”的让步。这反而让邱莹莹心中的警惕更甚。此人行事，滴水不漏，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步步为营，绝非常人。
她知道，再僵持下去已无意义。对方给了台阶，也展示了实力和“诚意”，她若再不接，恐怕接下来就不是这么温和的邀请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雪地上撑起僵硬冰冷的身体，拍打掉身上厚重的积雪，然后，慢慢站直了身体。动作间，牵动了肩腿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让她脸色更白了几分，身形也微微晃了晃。
她没有立刻走向车驾，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道挑起的帘缝，仿佛要透过那缝隙，看清车内之人的真面目。
“萍水相逢，得蒙厚意，感激不尽。”她开口，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的语调，“只是，妾身狼狈，恐污贵人车驾。”
这是进一步的试探，也是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无妨。”车内的男子似乎笑了笑，“风雪同路人，何分贵贱狼狈。姑娘，请。”
话音落下，那四名青色劲装的护卫，果然如言，齐齐勒马后退，动作整齐划一，转眼间便退出百步开外，背对车驾，面朝四方警戒，竟真的不再看向这边。
车驾旁，只剩下一名看似车夫的老者，沉默地坐在御者位置，裹着厚厚的皮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邱莹莹的心稍稍落下半分。至少，对方暂时遵守了承诺。
她不再犹豫，紧了紧身上残破的斗篷，迈开冻得几乎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辆华丽的驯鹿雪橇走去。雪地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河谷中格外清晰。
走到车驾前，她停下脚步。厚实的防风帘已被一只从内伸出的、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完全挑起。车内暖融的光线混合着一种清冽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她抬眸，看向车内。
车驾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舒适。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缝制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车壁包裹着深色丝绒，悬挂着两盏小巧精致的琉璃风灯，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晕。一张固定的小几上，摆着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银壶，壶嘴冒出袅袅白气，旁边是两套细腻的白瓷茶具，和一碟精致的、仿佛刚出炉还带着热气的点心。
而小几后，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人。
月白色的锦缎裘袍，衣领袖口绣着同色暗银流云纹，华贵而不张扬。墨玉般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随意垂落肩头。他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指间那枚墨玉扳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是那张脸。
眉眼是极为俊美的，却并非皇甫崇光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棱角分明的威严俊朗，而是偏向一种近乎完美的精致与柔和。长眉入鬓，眼尾微挑，带着三分天生的风流韵味，瞳仁是罕见的、清透的浅褐色，此刻正含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仿佛能看透一切。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弧度。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气质却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与沉淀，混合着世家公子的优雅、江湖浪子的洒脱，以及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温暖车驾的中心，所有的光线与暖意，都自然地汇聚在他周身。
苑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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