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中)车厢机锋
“公子……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一切……但凭公子安排。”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银壶中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嘶嘶”声,和车外驯鹿偶尔的响鼻、铜铃摇曳,混合着风雪掠过车壁的呜咽,交织成一种奇异而微妙的背景音。
苑星河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因她这句“但凭公子安排”而加深了些许,浅褐色的眼眸在琉璃灯柔和的光晕下,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拿起手边那枚墨玉扳指,在修长的指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掌控感。
“姑娘言重了。”他放下扳指,重新执起银壶,为邱莹莹那杯只抿了一小口的茶续上热水,动作从容不迫,“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在这茫茫雪谷相遇,亦是缘分。姑娘且安心在此歇息,到了地头,自有妥帖安排。”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路见不平,顺手救下一个落难孤女。但邱莹莹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越是如此滴水不漏的温和与周全,越显得此人深不可测。他绝口不提如何“安排”,也不追问她更多细节,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公子。”她再次低声道谢,捧起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清冽中带着甘甜的茶汤滑入喉间,暖意蔓延,确实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舒缓了许多。但她不敢放松警惕,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苑星河的一举一动,以及车外模糊的景物变化。
驯鹿雪橇重新动了起来,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厚厚的车帘隔绝了大部分风寒,车内的暖炉和热茶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力,很快驱散了邱莹莹骨子里的寒意,也让她的头脑在温暖中变得更加清醒。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与苑星河同车而行,前往野狼峪。虽然危险,但也是获取信息、观察此人的最佳时机。她必须利用这段路程,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神秘的“苑老板”。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邱莹莹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属于孤女的怯生生好奇,“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苑星河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萍水相逢,姓名不过是个代号。姑娘唤我一声‘星河’便是。”
星河。果然是他。邱莹莹心中确认,面上却露出些许惊讶与不安:“这……如何使得?公子气度非凡,定是贵人,妾身……”
“相逢即是有缘,何必拘泥俗礼。”苑星河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姑娘也莫要再以‘妾身’自称,听着生分。我观姑娘虽落难,然谈吐举止,不似寻常村姑,倒有几分……南地的书卷清气。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试探来了。邱莹莹心念急转,迅速在脑中构建着“邱婉”这个临时身份的背景细节。她不能再用“邱莹莹”,也不能用皇浦崇光给的“邱婉”,必须有一个全新的、经得起推敲的假身份。
“公子谬赞了。”她低下头,做出黯然神伤之态,“家父……早年曾在南边做过几年小吏,略通文墨,妾……小女子自幼跟着父亲识得几个字,也读过几本闲书。后来家道中落,父亲病故,才随兄长北上投亲,不想……”她声音哽咽,适时停住,用袖角轻轻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原来如此,竟是书香之后,难怪。”苑星河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姓苏,单名一个‘晚’字。晚来天欲雪的‘晚’。”邱莹莹轻声道。她选择了母亲未出阁时的姓氏,和一个谐音“婉”的“晚”字,既隐含了之前身份的影子,又不易被立刻联想到“邱婉”。
“苏晚……”苑星河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勾,“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好名字,好意境。苏姑娘。”
“公子见笑了。”邱莹莹做出赧然之态,随即状似无意地问道,“公子此行……是要去野狼峪办事吗?方才听公子提及,在那里有别院?”
“嗯,有些生意上的琐事需处理。”苑星河端起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邱莹莹脸上,语气依旧温和随意,“野狼峪那地方,虽然偏僻,却是北地通往关外的几条要道交汇之处,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买卖也杂。我在那里设个落脚点,方便些。”
他说得合情合理。富可敌国的商界巨擘,在交通要道、灰色地带设置据点,收集信息,处理特殊商务,再正常不过。
“原来公子是做大生意的。”邱莹莹脸上露出适度的仰慕与好奇,“小女子见识浅薄,不知公子经营的是何行当?竟要在这寒冬腊月,亲赴北地?”
她在试探他的产业,也借此判断其势力范围和可能涉及的领域。
苑星河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漫不经心,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不过是什么赚钱,就做什么罢了。盐铁茶马,皮货药材,珠宝古玩,甚至……消息。”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眼中带着一丝玩味,“苏姑娘对这行当感兴趣?”
“小女子不敢。”邱莹莹连忙低头,“只是觉得……公子气度,不似寻常商贾,倒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又似江湖豪侠的洒脱。”
她这话既是恭维,也是在继续试探他的自我认知和背景。
“哦?”苑星河似乎被这话勾起了兴致,眉梢微挑,“苏姑娘倒是好眼力。不过,名士风流,难免清苦;江湖豪侠,又太过漂泊。我啊,就是个俗人,只爱这黄白之物,和这世间热闹罢了。”
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爱财爱热闹的俗人”,看似自贬,实则滴水不漏,什么实质信息都没透露。
邱莹莹知道,再直接问下去,恐怕会引起警惕。她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更安全,也或许能透露些许信息的方向。
“公子方才说,野狼峪三教九流汇聚……不知那里,可太平?小女子如今孤身一人,又……”她适时地流露出担忧与恐惧。
苑星河了然地点点头,温言安抚:“苏姑娘放心。野狼峪虽龙蛇混杂,但也自有其规矩。我那别院,还算清净,仆役也多是可靠之人。姑娘住下后,若无必要,不必外出。日常用度,一应所需,自会有人安排妥当。”
他再次强调了“别院”的安全与周全,也暗示了“限制外出”的可能。邱莹莹听在耳中,心中了然。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多谢公子费心安排。”她低声道谢,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不知……公子可曾听说,近日黑石镇那边,是否太平?小女子与兄长原是要去那里的……”
她再次提起黑石镇,想看看苑星河的反应,也试探他是否知道那里的变故。
苑星河执壶斟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流畅。他抬起眼,看向邱莹莹,浅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黑石镇么……”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近日,似乎不太平。听说镇上的漕帮出了些乱子,北盟商会也闭门谢客。苏姑娘的兄长……若原是要去那里,恐怕要另做打算了。”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颇为详细!邱莹莹心中一凛。他不仅知道漕帮内乱、北盟商会蛰伏,语气中还带着一种“了如指掌”的平静。这绝非普通行商能掌握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