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有客到？稀罕。”年轻男子挑了挑眉，随手将酒葫芦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过，带起几个散乱的音符，“两位姑娘，这‘忘忧居’只有掺水的劣酒和能崩掉牙的硬馕，怕是不合美人的脾胃。若是走错了门，出门右转，街口有家卖葡萄蜜浆的，甜得很。”
他说话随意，甚至有些轻佻，但邱莹莹却听出一丝试探的意味。她稳住心神，学着寻常行商女眷的口气，微微欠身：“听闻琴声清越，歌声独特，一时好奇，进来讨碗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男子闻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了些，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留片刻，又滑向她身边虽以头巾遮面、但碧眸难掩异色的玛依努尔，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
“水没有，酒管够。”他拍了拍身边的条凳，“相逢即是有缘，两位若不嫌此地腌臜，不妨坐下，听卫某再弹唱一曲，权当酒资，如何？”
卫某？他姓卫？
邱莹莹心中微动，面上不露声色，与玛依努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依言在那男子对面坐下。那胡人掌柜仍在打盹，对这边的情形毫不关心。
“方才听先生歌中唱到‘黄沙古城’、‘圣火幽泉’，词意新奇，不知是何出处？”邱莹莹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留意着对方每一丝细微表情。
自称“卫某”的男子闻言，抚琴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地划过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他抬起那双似醉非醉的眼睛，看着邱莹莹，笑容懒散：“出处？大漠风沙，落日孤烟，醉后胡言罢了。姑娘莫非对此感兴趣？”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且末城里，对古老传说、沙漠秘闻感兴趣的外来人，近来可不少，不过嘛……听说运气都不怎么好。”
这话看似闲聊，却隐隐带着警告。
玛依努尔忍不住开口，声音压低：“先生似乎知道些什么？”
男子看了玛依努尔一眼，目光在她那双碧眸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却不答话，反而自顾自地拨动琴弦，又是一段苍凉中带着不羁的旋律流淌而出，他随着琴声，用那沙哑的嗓音低声哼唱起来，这次歌词更加晦涩：
“赤瞳望穿千载沙，幽匙轻叩梦中门。双星聚时劫火起，孤鸿影里觅前尘……哈哈，都是醉话，醉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赤瞳！幽匙！
邱莹莹和玛依努尔心中剧震！这男子绝非寻常的落魄琴师！他不仅知道“赤瞳之心”和“幽渊之匙”，甚至似乎知晓两者之间的关联！他是有意在此等候？还是巧合？
邱莹莹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软剑的机括，玛依努尔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瞬间绷紧的气息，那男子停下了哼唱，琴声也戛然而止。他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邱莹莹，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无比，锐利如刀，再无半分浑浊。
“看来，卫某的醉话，不小心说到点子上了。”他放下酒葫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玩世不恭的语气也收敛起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两位姑娘，你们身上的‘麻烦’，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到。刚进城，就被人盯上了，知道么？”
不等邱莹莹回应，他飞快地报出几个特征：“东市皮货摊，戴灰鼠皮帽的瘦子；南街茶馆二楼，一直在看街面的疤脸；还有你们住的那‘老胡杨’对面巷口，那个补鞋的老头……眼熟么？”
邱莹莹心头一凛。谢九指和令狐刀出去打探，她和玛依努尔此行也算隐蔽，竟仍在不知不觉中被多方眼线盯上！是圣火教？是且末本地的势力？还是……
“先生究竟是何人？”邱莹莹沉声问道，内力悄然运转。此人神秘莫测，敌友难辨。
男子——卫某，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回土墙，手指轻轻敲着琴身。
“我？一个四海为家、爱管闲事、顺便赚点酒钱的闲人罢了。”他笑了笑，目光在邱莹莹脸上扫过，尤其在邱莹莹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心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你们可以叫我，卫也宴。”
卫也宴。
他报出名字，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然后，他像是没看见邱莹莹和玛依努尔眼中骤然升起的警惕与疑问，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至于我为何在此，为何知道那些……或许是因为，我对你们正在寻找的‘门’，以及那扇‘门’前后惹出的麻烦，恰好也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他顿了顿，看着邱莹莹，嘴角那丝惯有的笑意里，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恰好知道，有人——而且是不止一伙人——正对一位身怀异宝、似乎还能引动异宝之力、却偏偏被异宝之力所伤的中原姑娘，非常、非常感兴趣。”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邱莹莹不自觉轻按着眉心的手指上。
邱莹莹心中一震。他不仅知道圣物，竟连自己此刻被玉佩反噬所伤，都看出来了？此人眼力，竟如此毒辣？！
酒馆内，昏黄的光线下，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动。柜台后的胡人掌柜发出响亮的鼾声。而这一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琴声已歇，酒气微醺，只剩下三双各含深意的眼睛，在沉默中对视。
窗外，且末城喧嚣依旧，而某种无形的网，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
卫也宴的出现，是偶然，还是精心设计的必然？是危难中的援手，还是另一重迷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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