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陛下深感西域局势糜烂，圣火教渗透日深，朝中似有高官与其暗通款曲，传统的安西都护府体系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难以倚仗。”卫也宴摩挲着令牌，语气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故密设‘抚远巡查使’，赐‘抚远将军’令牌，不归都护府辖制，直属陛下，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暗中调查圣火教，并监控西域诸国及朝中与之勾结者。我师父与陛下有旧，临终前修书举荐，陛下便点了我的名。”
他看向邱莹莹，目光复杂：“所以，我不仅是卫也宴，是圣辉殿传人，也是陛下亲封的抚远将军，卫韬。”
卫韬！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韬光养晦，隐匿锋芒。
“你一直潜伏在西域？以琴师的身份？”邱莹莹恍然。难怪他对西域了如指掌，能调动资源，能轻易摆脱追兵，能弄到骆驼和物资。抚远将军，哪怕只是暗中的，也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能量和人脉。
“是。”卫也宴——或者说卫韬，点头，“三年来，我以游方琴师、行商、说书人各种身份，行走西域各国，暗中调查，也建立了一些情报网络。圣火教‘幽冥殿’在西域的势力，比朝廷明面上知道的庞大得多，与至少三个西域小国的王室、以及朝中某位亲王，都有勾结。他们寻找‘远古之门’的阴谋，我也早有察觉，只是苦于找不到‘赤瞳之心’和‘幽渊之匙’的确切下落，也无法破解‘星陨龟甲’的全部秘密，直到……”
直到邱莹莹和玛依努尔出现。
“所以，你接近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为了圣辉殿的遗命，也是为了陛下的差事？”邱莹莹问。
“最初是。”卫韬坦然承认，“但后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醉意或调侃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后来我发现，你和她，和那些被权力欲望吞噬的人不同。你们是真的想阻止灾难，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尤其是你……”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身上有伤，有秘密，有重担，但你从未退缩，甚至愿意为了救不相干的人，强行催动力量，伤及自身。这样的公主，值得我卫韬，以‘抚远将军’的身份，也以‘卫也宴’个人的名义，鼎力相助，并肩而战。”
他的话语坦荡而直接，没有任何矫饰。邱莹莹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个同盟的承诺，更是一种超越身份的认同与托付。
“陛下知道我的事吗？”邱莹莹问的是她追查圣火教、流落西域的详情。
“知道一部分。我定期有密奏直达天听。公主在东海、北境的壮举，陛下已知晓，并深感欣慰，亦忧心你的安危。我最后的密奏中，已提及与公主相遇，并将协力追查圣火教核心阴谋。陛下有密旨……”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用蜜蜡封存的铜管，递给邱莹莹，“陛下交代，若见到公主，可将此密旨交予公主亲启。”
邱莹莹接过铜管，捏碎蜜蜡，取出里面一卷极薄的白绢。就着火光看去，上面是皇兄邱明远熟悉的笔迹，言辞急切而关切，叮嘱她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可凭“抚远将军”令牌调动安西都护府潜伏的忠诚力量，或直接撤回玉门关，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信末，皇帝提到，朝中与圣火教勾结的亲王（信中点明了是“福王”邱明德）近来动作频频，似有狗急跳墙之势，京城已加强戒备，让她不必顾虑京城，专心西域之事。
皇兄的关怀让她心中暖流涌动，但“福王”之名也让她眼神一寒。果然是这位皇叔！
她收起白绢，看向卫韬：“所以，我们现在不仅是同伴，某种意义上，也算同僚了，卫将军。”
听到“卫将军”这个称呼，卫韬脸上那丝严肃终于化开，又露出了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还是叫阿宴吧。将军什么的，听着生分。在这里，我只是卫也宴，你的向导和……朋友。”
朋友。邱莹莹心中默念这个词，点了点头。“好，阿宴。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谢老他们……”
“此地不宜久留。暗河不知通向何方，但既然有空气流通，必有出口。我们顺着水流向下游走，或许能找到出路，也能试着寻找谢老他们。玛依努尔公主有‘赤瞳之心’护体，谢老和令狐都是经验丰富之人，未必会有事。”卫韬分析道，恢复了指挥若定的将领气质，“我们需要火把。这里有些枯藤，可以勉强用用。”
两人收集了一些岩壁上垂落的干燥藤蔓，用卫韬的火种点燃，做了两支简易火把。火光将洞穴照亮了许多，可以看到洞穴四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一些模糊的壁画残迹，风格与之前乱石坡石窟所见类似，但更加古老破败。
“这里……可能也是古代遗迹的一部分，或许与‘龙城’有关联。”玛依努尔如果在此，一定能辨认出更多。
两人举着火把，沿着暗河岸，向下游小心前行。洞穴曲折，时宽时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了隐约的、不同于水声的声响——是金石交击之声，还有呼喝！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熄灭一支火把，只留一支，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拐过一个弯，前方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
洞穴在这里变得开阔，形成一个小型的地下洞厅。洞厅中央，竟有十几名身着西域都护府制式皮甲、但兵刃各异、神色凶狠的士兵，正在围攻三个人！那三人背靠着洞壁，浑身浴血，苦苦支撑，正是谢九指、令狐刀和玛依努尔！玛依努尔手中的“赤瞳之心”散发着微弱的金红光芒，形成一个不大的屏障，勉强抵挡着大部分攻击，但她脸色惨白，显然已到极限。谢九指和令狐刀身上多处带伤，仍在奋力搏杀，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狠辣，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而那些士兵的为首者，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都护府校尉服饰的虬髯大汉，他并没有上前，而是抱臂站在一旁，眼神阴冷地看着，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他身边，还站着两个身穿黑袍、脸戴鸟嘴面具的“暗焰殿”杀手！
是西域都护府的叛军！而且和“暗焰殿”勾结在了一起！显然，他们是追踪沙暴痕迹，或者通过别的途径，也找到了这个地下入口，并在此截住了谢九指三人！
“郭横！你身为都护府校尉，竟敢勾结妖人，袭击朝廷命官与友邦贵人，该当何罪！”卫韬（卫也宴）猛地从阴影中走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在洞厅中回荡！
那虬髯校尉郭横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到卫韬和邱莹莹，先是一愣，待看清卫韬身上湿透的布衣和年轻的面容，顿时狞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酸儒！朝廷命官？在哪里？你吗？哈哈哈！”他身后的士兵也发出哄笑。
那两个“暗焰殿”的杀手却眼神一凝，死死盯住了卫韬，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邱莹莹，低声道：“郭校尉，小心，那女的便是目标之一。这个男的……有些眼生，但恐怕不简单。”
郭横不屑地呸了一口：“不简单？在这地下，老子就是王法！杀了他们，夺了宝物，献给尊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给我上！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