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尘沙归途
沙漠的夜,没有星屿的双月,也没有会发光的星纹草。只有无尽的风,卷着粗糙的沙砾,刮在脸上像刀子。邱莹莹裹紧令狐刀临时找来的、带着汗渍和血腥味的破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后又迅速冰冷的沙地上。身后,那由“幽渊之匙”和“星陨龟甲”共鸣打开的、梦幻般的光路入口,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只是沙漠海市蜃楼的一个碎片。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片埋葬了“龙城”和无数秘密的死亡之海,也回到了风暴的中心。
“快到了。”走在前面的令狐刀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他背上那柄厚背宽刃的“断水刀”用粗布条重新缠裹过,但刀柄上新增的、深刻的指痕和磨损,无声诉说着分别后他经历过的苦战。左臂的布条下,血腥味依旧隐隐传来。
邱莹莹默默点头,口腔里满是沙土的干涩,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灌满了冰冷的夜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卫也宴最后塞给她的、温润的“星陨龟甲”,以及她自己的“幽渊之匙”玉佩。它们安静地贴着肌肤,不再有在星屿时那种活泼的共鸣,只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温热联系,遥遥指向来时的方向,指向那个留在光路尽头、身影渐渐被星尘吞没的男人。
阿宴……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又有些发烫,却被干燥的风瞬间吹干了湿意。
“就在前面那片风蚀岩后面。”令狐刀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常年刀头舔血养成的直觉让他像一头夜行的孤狼,“谢老头鬼精,选的这地方易守难攻,就是水快喝完了。”
两人绕过几块如同巨兽残骸般的黑色风蚀岩,眼前出现一个狭窄的、被岩石半掩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被刻意遮掩过的火光,还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和烤馕的气味。
“谁?!”一个苍老而警觉的声音从缝隙里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
“我,令狐。”令狐刀应道,同时侧身让邱莹莹先过。
邱莹莹弯下腰,钻进缝隙。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壁被烟火熏得发黑。一堆小小的、几乎没什么烟气的篝火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九指。他看上去比在星屿分别时苍老憔悴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沙漠风沙留下的深刻沟壑,但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在看到邱莹莹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手里拿着一根拨火的小木棍,动作却停住了。
另一个,是玛依努尔。她裹着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疲惫、担忧,还有一丝看到邱莹莹安然归来(至少表面如此)后的如释重负。她怀里的“赤瞳之心”用厚厚的毡布包裹着,只透出极其微弱的金红色光晕,显然是在刻意压制其能量波动。
“公主!”玛依努尔第一个站起身,想迎上来,却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
“玛依努尔!谢老!”邱莹莹快走几步,扶住玛依努尔,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沉了下去。他们都瘦了,也累了,身上带着伤,更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气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九指喃喃着,放下木棍,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仔细打量着邱莹莹,尤其是在她眉心的刻痕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头却锁得更紧,“那小子……没跟你一起?”
他问的是卫也宴。邱莹莹喉头一哽,摇了摇头,简单将星屿发生的事,以及卫也宴坚持留下寻找彻底解决“门”和圣火教隐患的方法、并约定日后再见的情况说了。她隐去了“心灯”照见未来和星陨湖畔的约定,也略过了令狐刀强行带她离开的细节,只说情况紧急,需先回大夏应对危局。
谢九指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腰间那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
“谢老,您慢点。”邱莹莹替他拍背。
“没事……老了,不中用了。”谢九指摆摆手,喘匀了气,眼神却锐利起来,“公主,令狐大概跟你说了。情况……很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他示意邱莹莹坐下,玛依努尔默默递过半块硬邦邦的馕和装着少许清水的皮囊。
“你们跳进‘门’后,龙城彻底塌了,地动山摇,死了很多人,圣火教和北狄的人也损失惨重,但没死绝。”谢九指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风听去,“我和玛依努尔姑娘,还有令狐,仗着对地形熟,又得了点‘运气’,侥幸逃了出来,一直在这片戈壁废墟里东躲西藏。”
“圣火教,‘幽冥殿’的人,像疯狗一样在搜捕我们,尤其是你,公主。他们似乎有某种方法,能大范围感应‘幽渊之匙’血脉的波动。幸好玛依努尔姑娘的‘赤瞳之心’有遮蔽气息的奇效,我们才能躲到现在。”他看了一眼玛依努尔怀中包裹的圣物,眼中闪过感激。
玛依努尔低声道:“但‘赤瞳之心’的力量也在消耗,遮蔽的效果越来越弱了。我们最近已经转移了好几次,这里……也撑不了多久。”
“更麻烦的是大夏。”令狐刀抱着刀,靠在岩壁上,冷冷接口,“我们抓到个落单的圣火教探子,逼问出的消息。北狄王庭不知被圣火教灌了什么迷魂汤,集结了十万铁骑,陈兵北境。朝中……哼,”他嗤笑一声,满是讥讽,“福王那老贼,联合了几个墙头草的文官,以‘公主失踪、恐已遇害,国不可一日无主’为由,逼宫!皇上……被软禁在深宫,据说忧愤成疾。朝政大半落入福王和圣火教扶持的傀儡手中。他们发布海捕文书,说公主你……勾结北狄,私通邪教,意图颠覆社稷,是国贼!”
“什么?!”邱莹莹霍然站起,气得浑身发抖。她想过局势恶化,却没想到竟无耻至此!颠倒黑白,栽赃陷害!父皇被软禁……一想到那个总是对她慈爱微笑、却又在国事上殚精竭虑的皇兄,如今身陷囹圄,她心如刀绞。
“他们是要名正言顺地除掉你,拿到你身上的‘钥匙’血脉,同时彻底掌控大夏。”谢九指冷静地分析,眼中燃烧着怒火,“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公主,你现在是‘国贼’,是‘妖女’,除了我们这几个老弱病残,举世皆敌。”
岩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洞外永不停歇的风沙呜咽。
举世皆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