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将红星公社笼罩其中。
打谷场上,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村民们身上淡淡的汗味。今晚有电影,对于一年到头都没什么娱乐的社员们来说,这不亚于过节。
银幕亮起,放映机发出“嗡嗡”的轻响,《李双双》的片头曲在夜空中回荡。
然而,随着电影的展开,原本兴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取而代F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窃窃私语。
“说的啥?咋一句听不懂?”
“跟上回一样,光看人影晃荡了。”
不少人已经开始分神,孩子们在人群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聊起了家常。看电影,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热闹的集体发呆。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又带着浓郁本地口音的声音,压过了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志们,都往这儿看!这个叫喜旺的,看见没?这就是个地道的‘耙耳朵’,典型的‘怕婆姨’!”
声音来自放映机旁的许大茂。
他没有用话筒,全凭一口丹田气,声音却极具穿透力。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正是那个城里来的放映员。
“哎呀,他会说咱们的话!”
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议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重新拉了回来。
许大茂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继续他的表演。
“再看这个双双,那可了不得!风风火火的,一心为公社。这要在咱们村,绝对是能顶半边天的铁娘子!”
他的解说通俗易懂,又带着几分乡土气的诙谐,将电影里的人物关系、矛盾冲突,揉碎了掰开了讲给大伙儿听。
银幕上,李双双和喜旺闹别扭。
许大茂立刻解说:“看,两口子拌嘴了!这喜旺心里不服气,觉得自家婆姨在外头太强势,丢了他爷们的脸面!”
银幕下,一个庄稼汉子感同身受地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婆姨就该在家待着!”
他话音未落,就被身边的媳妇拧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引来一片哄笑。
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村民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懂”了一部电影,他们跟着剧情时而紧张,时而愤怒,更多的时候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了出来。
看到精彩处,掌声如同夏夜的惊雷,在打谷场上空炸响。
电影放完,灯光亮起,许多人还意犹未尽地坐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欢乐。
公社书记第一个冲了过来,黝黑的双手紧紧握住许大茂的手,手劲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他的脸上满是激动和赞赏,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许大茂同志!你……你真是个人才啊!我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年的露天电影,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晚上这么成功,这么好!”
村民们也潮水般地围了上来,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淳朴的敬佩。
“许放映员,你讲得太好了!”
“以后还来不来啊?我们还想听你讲!”
一声声赞美中,一根根大拇指在许大茂面前竖起。
许大茂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容,连连摆手说着“应该的,应该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放映员,想要在乡下吃得开,光会放电影可不够。必须得让他们觉得你无可替代。
接风宴,毫无悬念地被书记安排在了秦京茹家。
这既是给许大茂面子,也是给秦家这个“介绍人”天大的面子。
秦京茹的父母,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公社书记带着许大茂这位“大人物”踏进自家门槛时,老两口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搓着衣角,嘴里只会说“领导好,领导好”。
饭菜早已备好,虽然没有城里的山珍海味,却也是秦家能拿出的最高规格:小笨鸡炖蘑菇,自家腌的酸菜炒粉条,还有几盘金黄的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