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若瑶就蹲在冷宫门口数铜板,一张嘴呵出白气。她把钱分三堆拨弄来拨去,最后一咬牙,揣起最小那摞:“主子,我去换炭。”
顾知微正用竹片刮锅底焦糊,头也不抬:“别走正门,绕西夹道。昨天送炭的杂役说,辰时初巡园太监换岗,空档半盏茶。”
“记住了!”若瑶拍了拍裙角,“就说您昨儿梦见祖宗托梦,要采秋露调经——这话编得妙,连我都信了三分。”
顾知微终于抬头瞥她一眼:“你能耐见长啊。”
“那是。”若瑶得意地扬下巴,“我还跟内务房小张公公多聊了两句,说您家传秘方,专治宫妃‘久居阴寒之症’,他立马批了半日通行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个时辰后,顾知微披着褪色青灰斗篷,跟在若瑶身后进了御花园东苑。路径偏僻,草木疯长,药畦边立着几块歪斜木牌,写着“丹参”“白芷”之类字迹模糊的药名。
“就这儿。”顾知微低声道,“蹲下摘叶子,动作慢点。”
若瑶立刻弯腰,手指虚搭在一片枯黄菊叶上,嘴里小声嘀咕:“哎哟这露水可真亮堂……主子您快看!”
顾知微没应,只借着俯身之势扫视四周。远处两名太监并肩走过,靴底沾泥颜色不同,显是刚从南北两区交接回来;左侧回廊拐角处有块石阶高出半寸,踩上去必停顿一下——这些细节被她不动声色记进心里。
她顺手捋了把陈艾草塞进袖袋,指尖触到粗布内衬的缝线走向,忽然一顿:这斗篷原是宫婢旧衣改的,但袖口内侧针脚细密均匀,不像冷宫粗使丫头的手艺。
正想着,若瑶轻轻拽她衣角:“有人来了。”
顾知微眼皮一跳,没抬头,继续慢条斯理掐着菊瓣。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曲廊转角停下。一人蹲在地上系靴带,动作慢得出奇。他先将左靴靿抚平,再用拇指沿褶皱压过三遍,最后才系扣,每拉一次绳结都要停下来端详。
若瑶屏住呼吸。
顾知微缓缓起身,想从另一侧绕行。哪知风向一转,她斗篷下摆轻飘,扫过那人袖口——一枚玉扣松脱,啪地掉在石板上。
那人动作戛然而止。
顾知微立即退半步,垂眸:“惊扰大人,罪过。”弯腰拾扣,递出时指尖刻意悬空,不碰其手。
男子接过玉扣,目光却落在她手上。指甲短而干净,边缘有些许磨损,指节分明,掌心隐约可见薄茧。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姑娘……非宫中旧人?”
顾知微嘴角微扬:“奴婢若瑶,随主子来采露。”话音未落,已侧身退开两步,隐入若瑶身后。
男子没再追问,只低头检查玉扣是否受损。确认无碍后,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帕,细细擦拭方才被她指尖擦过的金属扣面。
这时若瑶忽然轻呼:“哎呀!露珠要散了!”说着扑向一丛残菊,手忙脚乱捧起荷叶接水。
顾知微顺势迈步前行,经过男子身边时放轻脚步。走出十余步,才低声对若瑶说:“那人眼神太清,不像只盯规矩的人。”
若瑶点头如捣蒜:“我也觉得瘆得慌,系个鞋带跟审奏折似的。”
顾知微没答,只缓步前行,耳力却全开着。身后并无脚步声追来,但她能感觉到——那人还站在原地。
她忍不住回头。
只见那男子仍立于曲廊阴影下,左手第三颗盘扣已被解开,正重新系结。第一遍,紧了;第二遍,松了;第三遍,才满意地抚平袖口每一丝纹路。而后他又掏出绢帕,再次擦拭那枚玉扣,动作轻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顾知微眸光微敛。
“认出来了?”若瑶凑近问。
“谢知白。”她吐出两字,语气像在念一份账单,“新科状元,殿试卷子一个涂改没有,连墨渍都避开了格线,皇上当场夸‘赏心悦目’。”
“哦!”若瑶恍然,“怪不得这么讲究!听说他连吃饭米粒掉了都要捡起来吃掉。”
顾知微没笑:“这种人不怕严苛,怕的是——他们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