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冷宫院角那丛残菊还沾着半干的尘灰,顾知微正把最后一点陈艾叶塞进粗陶罐,若瑶突然从门缝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像老鼠啃纸:“来了!三个太监,打头的是赵公公!”
她话音没落,门外已响起靴底刮地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股非要蹭出响儿来的劲头。
顾知微眼皮都没抬,手一抖,陶罐盖子“咔”地扣严实,顺手搁在石桌上晾晒的香囊旁边。她慢悠悠拍了拍掌心浮灰,这才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公公领着两个内务太监跨进来,袍角扫过门槛时特意顿了顿,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鞋面上那对金线绣的云鹤。
“哟,顾小主这日子过得还挺精细。”他目光一扫桌上排开的小布包,“香囊都快赶上御药房的规整了。”
顾知微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能拿去教新宫女:“劳公公惦记,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赵公公没接话,只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翻开册子,清清嗓子:“奉皇后娘娘口谕,查东苑药草区昨日有人私采禁药一事。据报,七月廿七申时前后,有女子携婢潜入园中,采摘陈艾、残菊等阴寒之物,疑似炼制厌胜邪术——你,可认得?”
若瑶肩膀一抖,张嘴就要说话。
顾知微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场没人觉得是巧合。若瑶立刻闭嘴,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仿佛那儿突然长出一朵花来。
“我认得。”顾知微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日确是我与侍女去采露水。”
赵公公眉毛一挑:“哦?那你可知,陈艾列于《宫典·药禁篇》第三卷‘阴毒类’?私采者按律当杖六十,送浣衣局服役三年?”
顾知微笑了下,没急着反驳,反而转身走向屋檐下挂着的一串药材。
她取下一包,解开麻绳,捧到三人面前:“请看,这是昨儿采回来的陈艾,晒了一天,干透了。若说是毒,不如先问问——园子里立的牌子为啥还写着‘丹参、白芷、陈艾,供宫人取用调理’?”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记录官脸上:“您刚才念的条文,漏了一句:‘凡药圃明示可采者,非禁品,纵涉寒凉,亦不构罪’。这条在《宫典》附录三,您翻的是不是旧本?”
那记录官手一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顾知微不动声色,继续道:“再说残菊。秋菊本就入药,《千金方》里写得明白,治头风、解酒毒。我瞧东苑那片开得正好,摘几片回去泡茶,怎么就成了图谋不轨?”
赵公公脸色有点挂不住,干咳两声:“话虽如此,但你未经通报擅入药区,总归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得看有没有人管。”顾知微转头指向药畦方向,“那块木牌字迹都模糊了,也没人换新的。守园太监每日巡查两次,从没拦过我去路——是他们失职,还是有人故意留空子让人钻?”
她说完,目光直直看向赵公公:“若您今日是来补这个漏洞,我不但不该罚,反倒该赏。毕竟,发现问题的人,总比装看不见的强。”
空气一下子静了。
赵公公嘴角抽了抽,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他带来的两人更是低着头,一个盯着笔记,一个盯着鞋尖,谁也不敢接话。
这时顾知微忽然换了语气,温和了许多:“几位大人跑这一趟也不容易,鞋上都沾泥了。我这儿刚好煮了点姜汤,驱驱湿气再走不迟。”
她不等回应,回头冲屋里喊:“若瑶,取炭炉来,温两碗姜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