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还在原地，扫帚声早已停了。顾知微没再抬头看门外，只是把账册翻到新一页，指尖在“井畔”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下。
若瑶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炭笔，等她开口。
“光记鞋印不行。”顾知微终于说话，“人走过来，脚留下泥，嘴却能带话回来。咱们得有人出去。”
若瑶眨眨眼：“可我……真能去御膳房？说是尝菜，人家能信？”
“你主子现在是废妃，不是死妃。”顾知微笑了一下，“废了还能吃口热饭，已是天恩浩荡。听说冷宫近来饭菜油水足了，管事嬷嬷都嘀咕‘谁给的胆子’，这不正好？咱们主动送上门去——就说我怕咸了淡了不合规矩，惹祸上身，特地派你去‘代尝’。”
若瑶差点笑出声：“您这是把‘贪嘴’说成‘守礼’啊。”
“聪明人犯错，总得找个好理由。”顾知微合上账本，“明天辰时，拎着空食盒去偏院，专找灶台边的人搭话。别问东问西，只夸他们手艺稳、火候准，顺口提一句‘我们主子念旧，记得早年一道栗糕甜而不腻’——看谁接话，你就记下模样。”
若瑶点头如捣蒜：“明白了，专挑有耳朵的喂。”
第二天日头刚爬过墙头，若瑶就拎着洗净的食盒出了冷宫。她走路特意放慢，路过夹道时还假装被石子绊了一下，眼角余光扫着四周。
御膳房偏院烟气缭绕，几个小太监蹲在灶后添柴，脸熏得乌黑。她寻了个干净些的石墩坐下，把食盒放在膝上，清了清嗓子：“劳驾哪位哥哥，帮我问问今儿有没有栗糕？我们主子惦记着呢。”
没人理她。
一个胖厨娘掀帘出来，瞥一眼：“冷宫也配要栗糕？前月米都发霉，还想着点心？”
若瑶不恼，反而笑着起身：“可不是嘛，所以我才来问问，怕主子一时嘴馋，回头又挨训。您瞧，这食盒我都擦了三遍，生怕沾了灰回去不好交代。”
那厨娘哼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若瑶也不急，就在门口坐着，见人就点头，见烟就避让，嘴里还轻声念叨：“听说昨儿二皇子加了参汤？真讲究……咱们主子要是能喝一口温补的，也不至于夜里咳成那样。”
这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瘦小身影猛地抬起头。
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筛豆粉，手一抖，洒了一地。旁边立刻有人踹他一脚：“瞎眼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利索！”
小凳子——这是他的外号，因个子矮，干活时常搬个小木墩垫脚——低头不吭声，默默捡起洒落的粉，连纸角都用袖口擦了又擦。
若瑶看得清楚，心里咯噔一下。
回冷宫后，她一五一十说了经过。
顾知微听完，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两包炒豆，又翻出一方素帕，递过去：“送去给他。就说——‘字干净，心就干净’。”
若瑶愣住：“就这句？”
“就这句。”顾知微靠在石桌边，“别人骂他手笨，他却护纸角。这不是蠢，是念过书的人骨子里的讲究。这种人，才肯为一句话卖命。”
当晚三更，门缝底下窸窣响动。
若瑶开门一看，一张油纸静静躺在地上。展开来，三行小字歪歪扭扭，墨迹干涩：
“今午二皇子膳食加参，冷宫米少半斗，赵公公申时入内务库。”
字虽拙，却一笔一划极工整。
顾知微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孩子，连报信都像在交功课。”
她当即裁下一小片旧绢，提炭笔写下：“檐下雀，收信。南风起。”
若瑶睁大眼：“这就……起名了？”
“人得有个身份，才能做事。”顾知微吹干墨迹，“你是‘阶前苔’，贴地而行，无声无息。他是‘檐下雀’，飞不高，但看得清屋檐内外。往后，你们各司其职。”
“那您呢？”若瑶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