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咳嗽之后,院外再没动静。顾知微没动,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若瑶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门缝边看了一眼,回来说:“人走了,像是往西夹道去了。”
“不是偶然。”顾知微笑,“小凳子来之前,有人盯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粗纸,铺在桌上,又拿出炭笔,在左上角写下三个字:“听风令”。
“明天起,咱们改规矩。”她抬头看若瑶,“三拍掌为安,两拍则缓,不拍就别开门。告诉他,接头暗语从‘南风起’变成‘茶凉了’。”
若瑶记下,小声问:“万一他听岔了?”
“听岔了就说明他心乱,心乱的人不能用。”顾知微吹了吹笔尖,“现在我们手里只有一根线,断了,就得重头来。”
三天后半夜,井畔传来三声轻拍。
小凳子来了,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手冻得通红。他跪坐在石桌前,把纸片一张张摊开,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七天里,我偷偷记下的进出账——不是全的,但……够看出点东西。”
顾知微接过纸片,一张张展开。每张都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不乱。
“冷宫米少半斗”“二皇子参汤换黄芪水”“太妃宫炭块掺碎砖”“婕妤殿油瓶底刮三遍才换新”……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若瑶吓一跳:“主子?”
“我在想,这些人偷东西,还挺有章法。”顾知微把纸片按宫位分堆,“你看,不是乱扣,是按人头排座次。越靠边的宫室,克得越狠。冷宫虽惨,好歹还有人盯着米袋子是不是少了,那些没人提的偏殿,连油星子都见不着。”
小凳子点头:“灶上老刘头说,这叫‘顺流减载’。油水都往大宫头上走,剩下的渣子,够喂猫就行。”
“好一个‘顺流减载’。”顾知微冷笑,“听着像治河,其实是在治人。”
她抽出一支炭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个方格图,横竖各标十行,代表宫区方位。然后让若瑶按等级涂色:红为足额,黄为短缺,黑为断供。
图成之时,三人齐齐沉默。
冷宫是黄,二皇子东宫是浅红,几位嫔妃居所多为深黄,而西北角七八处偏殿,全是触目惊心的黑。
“这不是贪。”顾知微笑得有点冷,“这是分级配给。有人定过规矩,谁该饿,谁该撑死,早就写好了。”
若瑶咬唇:“那咱们还等什么?直接报太后!这些可都是铁证!”
“铁证?”顾知微拿起一张纸片,凑近灯焰。
火苗一窜,纸角焦黄,字迹迅速变黑卷曲。
“你现在拿这个去告,能扳倒谁?一个厨头?一个管事太监?人家一句话就能搪塞过去——‘天气潮,米发霉了’‘炭运迟了,临时调配’。咱们没总账,没印鉴,连个正式文书都没有。”
她将最后一片纸烧尽,灰烬落在石桌上,像一层薄雪。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出气,是看清这张网到底连着谁。”
小凳子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豆粉的手,忽然开口:“赵公公……每五日申时进内务库,出来时袖口总有油渍。有一次,他还用帕子擦手指,像是数过什么。”
顾知微眼神一凝:“他亲自点货?”
“嗯。而且他不走正门,走侧廊,钥匙是贴身挂着的。”
“难怪。”顾知微笑,“能进库又能控账,还能让各宫闭嘴——这个人,不是经手人,是中转站。”
她转向若瑶:“从今天起,情报不再写数字。”
“啊?”
“改用茶渣编码。绿茶渣放左下角,还是平安;但红茶渣堆中间,改成‘异常一级’;乌龙茶渣摆圈,是‘假账掩护’;要是三种渣混在一起,就是‘枢纽现身’。”
她顿了顿:“特别记一条——凡提到赵公公动向,一律用‘油手’代称。他爱擦手,我们就让他‘油’到底。”
小凳子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末了小心翼翼问:“那……我还能带茶叶吗?我想把茶渣提前摆好,省得临时手忙脚乱。”
顾知微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新炒的雨前,比上次那包香。你拿去,但记住——一次只能带半包,多了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