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凳子双手接过,脸都红了。
“还有。”顾知微又拿出一块竹片,刻了四个字:“听风·枢机”。
她将竹片一折为二,一半递给小凳子,另一半收进袖中:“你是‘檐下雀’,但现在,你要兼做‘观油人’。盯住那个手总是油腻腻的家伙,看他进哪扇门,见什么人,带什么东西出来。”
小凳子把竹片紧紧攥进掌心,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明白。看谁在背后,分那一勺油。”
夜深,灯油将尽。
顾知微把所有原始记录投入灯焰,一页页烧干净。最后只剩一份副本,被她塞进一只空茶饼的夹层里,压在柜底。
若瑶看着满桌灰烬,忍不住问:“就这么烧了?多可惜。”
“留着才是祸。”顾知微笑,“我们现在不怕没证据,怕的是证据太早露脸。”
她站起身,走到井边,望着水面倒映的残灯。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赵公公偏偏五日去一次?”
若瑶摇头。
“因为五日一轮供。米、炭、油、菜,统算一回。他去一趟,就能把七天的漏洞补圆。”顾知微语气平静,“说明里面有人配合做账,时间卡得死死的。这不是一个人的贪,是一伙人的生意。”
小凳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我听见厨房两个杂役吵架。一个说‘这次分得太少’,另一个回他‘上面有人要大份,咱们就得勒裤腰带’。”
顾知微笑了一下:“瞧,他们自己都承认,有个‘上面’。”
她转身回石桌,提起炭笔,在烧剩的纸灰上轻轻划了一道线。
“咱们不动声色,继续吃他们的饭,穿他们的衣,用他们的碗筷。但他们不知道——每一粒米少了多少,每一滴油去了哪里,我们都记着。”
“现在不撕破脸,是因为鱼还没浮上来。”她抬眼,目光清亮,“等它张嘴那一刻,咱们一口咬住,连骨头都不剩。”
小凳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包,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像一块令牌。
他小声说:“我明天就去灶房,先把‘油手’的路线摸清楚。”
“去吧。”顾知微笑,“记住,别急。你走得慢一点,看得才远。”
若瑶送他到门口,回来时发现顾知微正用指甲刮去指缝里的墨灰。
“主子,您真打算一直忍着?”
“忍?”顾知微抬起手,对着残灯看了看,“这哪是忍。这是蹲下身子,好跳得更高。”
她将指甲里的灰轻轻弹落,正要说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静默。
脚步停在墙根,没走,也没离开。
顾知微缓缓坐下,拿起炭笔,在灰烬上又画了一个圈。
若瑶屏息。
那脚步终于动了,慢慢走远。
顾知微吹灭灯,屋里陷入昏暗。
她坐在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饼夹层的位置。
风没来,但她已经知道,哪片瓦下藏着老鼠。
院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撞在墙上,又缓缓落地。
顾知微抬起头,看向重重屋檐。
她的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