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井边湿泥上还留着昨夜踩出的脚印,已被扫帚轻轻抹去大半。若瑶蹲在角落,把最后一撮灰烬倒进陶罐,又往里撒了把干茶渣,盖上盖子沉入井底。
顾知微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旧棋子,指尖来回摩挲。她没说话,只朝廊下偏了偏头。若瑶立刻会意,将扫帚靠墙立好,退到檐下站着,像一株安静的绿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日头正好爬上屋檐。
“哟,还没饿死?”萧景明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进来,人未至,先听见一阵粗重喘息——紧接着,一头毛茸茸的松狮犬猛地窜进院子,尾巴摇得像团炸开的蒲公英。
顾知微眼皮都没抬,只把棋子轻轻放回残局空位:“殿下这话要是让皇上听见,怕是要罚您两月俸禄。”
萧景明跨过门槛,靴底碾碎一片枯叶,笑嘻嘻道:“孤这不特意带了口粮来嘛。”他拍了拍狗脑袋,“它叫‘虎头’,能吃能睡还能咬人,正适合陪你解闷。”
那狗却不听主子的话,鼻子贴地一路嗅过来,到了顾知微脚边忽然停下,前腿一弯,竟趴下了,还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哎?”萧景明瞪眼,“你可从没对谁这么亲热过,连我都得拿肉哄半天。”
顾知微低头看了看那只狗,又抬眼瞧了瞧太子:“许是它觉得我气味干净。”
“干净?”萧景明嗤笑,“冷宫这地方,老鼠都嫌腌臜,你还谈什么干净?”
“我说的是心。”她终于抬手,掌心朝下缓缓伸出去,停在狗鼻尖前。那松狮舔了舔她的手指,喉咙里滚出咕噜声,像是老猫打呼噜。
萧景明盯着这一幕,嘴角笑意淡了些:“它怎么就认你了?”
“动物比人诚实。”顾知微笑,“它们不看身份,只闻真假。有些人穿龙袍也像个草包,有些狗披着糙毛反倒通人性。”
“哈哈!”萧景明突然大笑,拍了下大腿,“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呢?”
“不敢。”她收回手,顺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指尖,“我只是说,虎头有眼光。”
萧景明绕着石桌踱了两圈,忽地一屁股坐下,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你说它怕不怕生?”
“显然不怕。”
“前两天驯它的时候,三个太监被咬得满地找牙,连苏太傅都不敢靠近。结果今儿见了你,倒成了小奶狗。”他眯起眼,“莫非你以前养过这种狗?”
“我没养过。”她淡淡道,“但我懂它们不喜欢什么人。”
“哦?说来听听。”
“喜欢装腔作势的,讨厌虚张声势的。”她顿了顿,“比如某些人一边喊着‘孤最仁厚’,一边让手下克扣各宫用度——狗闻得出那种味儿,叫‘心亏’。”
萧景明咧嘴一笑,眼角却没动:“你这张嘴啊,迟早惹祸。”
“那就等它惹了再说。”她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倒是殿下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专程带条狗来看我笑话?”
“闲?”他挑眉,“我是来考察民生疾苦的。听说冷宫米少炭缺,连狗都不愿上门——可你看,虎头这不是来了?说明你这儿还有救。”
她说:“殿下若真关心民生,不如管管那些拿着钥匙却不开仓的人。”
“钥匙?”他装傻,“谁啊?”
“管库的老周。”她随口道,“听说他见狗就哆嗦,连碗都端不稳,偏偏掌着三库钥匙,多滑稽。”
萧景明一愣,随即笑出声:“你从哪儿听来的?”
“宫里谁不知道。”她轻啜一口茶,“前日他在御膳房外撞见猎犬队经过,当场摔了一托盘汤,吓得脸色发青。有人问他怕什么,他说‘幼时被村狗咬过’。这事都传成段子了。”
萧景明笑得前仰后合:“可不是!我还听说他现在路过狗棚都要绕道走,宁可多走半里路。”
顾知微不动声色,只将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石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她心里却已记下:管事周某,惧犬,掌三库钥匙。
这名字虽未列在账册上,却是赵公公之外另一个能进出内务库的人。一个怕狗的人,如何能在禁地自如行走?除非——有人默许,甚至需要他这样的人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