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的边角还卡在账册夹层里,顾知微没动它。若瑶站在门口,手指搓着袖口那道新缝的线头,嗓子发干。
“主子,我打听到了。”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谁,“慈安宫清地不止一次,炭熏了三回,连守门的小太监都被训了话,说‘门户不严,秽气入宫’。”
顾知微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声、两声,不急不慢。
“还有呢?”她问。
“小凳子说,今早内务府的刘主事被叫去问话,出来时脸色跟纸一样。听说他管的就是各宫膳食采买——现在人调去刷马桶了,就因为冷宫这顿饭?”
“不是因为冷宫。”顾知微把账册翻到最新一页,笔尖蘸墨,“是因为太后闻到了味儿。皇帝听见了动静。有人想捂,捂不住了。”
她写下一个名字:刘德全。旁边画了个圈,又划掉,换成一个箭头,指向“赵公公”。
若瑶眼睛亮了:“所以……咱们赢了?”
“哪有那么快。”顾知微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院外,“赢的是风,不是我。我只是顺手推了一下。”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赵公公笑呵呵地跨进来,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个竹篮,里面堆满瓜果,青皮梨、紫葡萄、还有一小筐嫩黄的枇杷。
“哎哟,顾姑娘这会儿还亮着灯呢?”赵公公嗓门比平时高了半度,“皇上听说冷宫膳食有些不周,心里过意不去,特命赏些鲜果补一补。您瞧,都是今儿刚进的贡品,没经库房的手,直接从御园摘的。”
顾知微起身,行了个不轻不重的礼:“劳公公跑这一趟,皇上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这儿的一粥一饭,实在让奴婢惶恐。”
“嗐,您这话就说远了。”赵公公摆摆手,眼角却扫了一眼那两个小太监,“皇上最听太后的话,太后昨儿一皱眉,今儿各宫就得抖三抖。您这儿啊,也算是沾了太后的光。”
他这话听着是调侃,实则试探。顾知微只笑不语,等他们把篮子放下,亲自揭开盖布看了一眼,伸手捻了颗葡萄,对着光瞧了瞧。
“果真新鲜。”她说,“连皮都没破。”
赵公公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这要是再出点岔子,别说刘德全,连我都得去涮夜壶。”
说完转身要走,临出门又停住,回头看了顾知微一眼:“往后……您这边若有不便,尽管提。能办的,咱绝不推脱。”
脚步声远去,若瑶赶紧关上门,转头就扑到篮子前。
“我的天,这可是江南来的枇杷!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次,地主家女儿出嫁才摆一盘!”
顾知微没碰果子,反而走到石桌前,把账册重新摊开,提起笔,在“七月廿五”那一栏写下:
“晚膳起,膳食恢复正常供应。另,申时三刻,内务赵公公奉旨送来鲜果一篮,含梨六枚、葡萄十二串、枇杷半筐,皆为当日新贡,未入库房。”
若瑶凑过来:“您连几串葡萄都记?”
“记清楚了,将来才没人敢说你编故事。”顾知微吹了吹墨迹,“他们以为这是安抚,是赔罪。其实这是认输。从今往后,只要饭菜有一点不对,我就记一笔。记多了,就不只是冷宫的事了。”
若瑶眨眨眼:“那……今晚的饭呢?”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