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六的晨光刚爬上墙头,顾知微已经把那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摊在石桌上,用一枚铜钱压着边角。她没急着烧,也没塞进账册——这玩意儿太小,烧了可惜,记进账里又不像话。她盯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三遍,然后从袖袋里抽出炭笔,在桌面铺开的旧麻纸上画起格子。
若瑶蹲在角落翻晒昨夜收进来的香囊布料,眼皮时不时往主子那边瞟。“主子,您又拿桌子当纸使?这要是被哪个管事瞧见,准说您糟蹋宫物。”
“宫物?”顾知微头也不抬,“这桌子连漆都掉得七七八八,再糟蹋也糟蹋不出花来。”她顿了顿,炭笔尖在纸上一顿,“再说,我这不是省墨么?”
若瑶瘪嘴:“可您这一画就是一早上,回头还得刮干净,累不累啊?”
“累是累,可脑子清。”顾知微终于抬头,眼里带笑,“你记住,人一闲下来就想东想西,一动手就只想下一步怎么走。我现在最怕的不是饿肚子,是脑子停转。”
她说完低头继续勾线,一边念叨:“冷宫三年,米面油盐、炭薪布匹、药材香料……统共十八项支出,分四季列,再按来源拆——内务府拨多少,库房实到多少,我们手上剩多少。”她手指敲了敲某一行,“去年冬,拨炭三十斤,实收九斤半。你说,剩下二十斤去哪儿了?”
若瑶摇头:“还能去哪儿?层层克扣呗。”
“对喽。”顾知微画了个箭头,“但克扣也得分‘明扣’和‘暗挪’。明扣是摆上台面的规矩减等,暗挪是账上有数、实物无踪——这才是根上的蛀虫。”她笔尖一挑,在图最下方标出一个总流向,“我要让这条线看得见,摸得着,谁敢动,我就指着鼻子问:你挪的,是不是这块?”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夹着低语。
“……卷宗阁今日只开半刻,谢大人您这边请。”
“工部旧档归户部协理,调阅需签押三联单,您慢些走,别碰了架子。”
声音渐近,若瑶立刻警觉,手一抖,差点把布料撒了一地。她压低嗓音:“主子,外臣!还是穿青袍的,看着像文书官。”
顾知微没停笔,反而加快速度,在图表最后一栏填上数据,又加了个注脚:“戌时换值,老周离岗十七分钟——足够换包茶叶了。”
话音落,院门缝隙处闪过一道身影。
那人脚步稳,袖口齐,走路几乎不带风。路过时目光一偏,落在石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草图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这图若交户部,当退。”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顾知微抬眼,正对上一双冷静的眼睛。她认得这个人——御花园那次,玉扣掉落,他弯腰捡起时连指尖都避着尘土。如今再见,他仍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连发带打的结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内容没错,也能对上账,为何要退?”
谢知白站在院门外,没进来,也没走。“格式无序,格线歪斜,箭头长短不一,数字间距杂乱——此等文书,一看便知未经复核,难保不藏错漏。”
“所以你是因‘表’而来,还是因‘里’而留?”顾知微指尖轻点图表中心,“你要查的是形式,还是数据?”
谢知白一怔。
他本是奉命核查旧宫修缮记录,途经此处原无意停留。可那一眼扫去,竟发现这张看似潦草的图里,分类极细、逻辑闭环,每一笔支出都有溯源,每一条流向都能反推。更难得的是,所有数据彼此咬合,毫无矛盾。
他向来信奉“形正则心正”,可眼前这张“乱写”的图,偏偏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严谨。
他沉默片刻,改口:“……然条理分明,实属难得。”
顾知微笑而不语,只将炭笔轻轻搁下,像是在等下一句。
谢知白略一颔首,转身欲走。临行前,却低声说了句:“明日午时,档案阁会开半刻——你需要的工部旧册,第三架西起第七卷。”
话毕,人已远去,只剩那两个随行书吏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若瑶冲过来,一把抓住顾知微胳膊:“主子!他怎么知道您要查工部旧册?咱们可没跟任何人提过!”
“所以他才说了。”顾知微慢慢卷起那张炭笔图,用一根旧丝线捆好,“一个守规矩到连字歪一点都要挑的人,却肯告诉你哪儿能看不该看的册子——这不是帮忙,是越界。”
“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不知道。”顾知微把图塞进袖中,拍了拍灰,“但我知道,他讨厌混乱,胜过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