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七的晨风从墙头掠过,顾知微把井沿那根白羽收进袖袋时,指尖沾了点潮气。她没看天色,只低头拍了拍裙角的灰,顺口问:“昨儿那个提药罐的小宫女,又绕西角门了?”
若瑶正蹲在石桌边理布包,闻言抬头:“可不是嘛,这回罐子还是空的,脸色比前两天还难看。”
“安福殿那位,咳得厉害?”顾知微走过去,掀开角落的旧木箱,翻出几片干薄荷。
“听小凳子说,柳才人病了快三个月,太医都不来了。炭火减半,药也断了,连厨房送饭都拖半个时辰。”若瑶压低声音,“主子,您该不会是要……”
“不是要,是已经打算了。”顾知微把薄荷、艾叶、姜皮拢成一堆,又从陶罐里舀了勺红糖,“拿这个去,分三日送,每回只给一小包,说是‘旧绣帕换香料’的赠品,别提我名字。”
若瑶瞪眼:“可咱们自己都省着用,这全给了她……”
“咱们省着,是因为有脑子。”顾知微把包扎好的小纸包递过去,“她省着,是因为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哪怕只是偷偷塞一包糖水,也能让她觉得——这宫里还有人记得她活着。”
若瑶抿了抿嘴,接过去:“那……要是她不敢喝呢?”
“那就再加点甜的。”顾知微一笑,“去把我晒的蜜渍山楂拿两片,一块儿送。”
若瑶愣住:“那可是您攒着当零嘴的!”
“零嘴能换条活路,赚了。”顾知微拍拍她肩,“记住,送去时不许停留,不许对视,放下就走。第三日午时,去看她窗外有没有青布巾。”
若瑶点头跑了出去。顾知微坐回石凳,从抽屉里摸出炭笔,在账册空白页写:“支出项新增:人情投资——草药三钱,红糖四勺,山楂两片,成本极低,回报未知。”写完自己笑了一声,“这买卖要是成了,回头得另立一本账。”
第二日清晨,若瑶冲进来时差点绊倒:“主子!汤包原样放着,碟子倒是空了!山楂吃了!”
顾知微正在晾晒新采的野菊,头也不抬:“那说明她信了一半。再送一日,山楂加到三片,纸条改写:‘若咳减,青巾为信。’”
“万一她还是不信呢?”
“那就说明她宁可病死,也不想欠人情。”顾知微抖了抖竹匾,“这种人,我不救。”
第三日天未亮,若瑶就守在院门口。直到日上三竿,窗台仍无动静。她急得直跺脚:“主子,要不就算了吧?再送人家该怀疑了!”
顾知微正在教她记账,闻言笔尖一顿:“你怕惹麻烦?”
“我不是怕!”若瑶梗着脖子,“我是怕您白费心思!”
“白费?”顾知微合上册子,“你懂什么。在这宫里,最贵的不是金子,是‘愿意’。她愿意吃你的山楂,就是愿意活。愿意活的人,迟早会伸手。”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若瑶猛地起身,却见是个小宫女冒雨折返,浑身湿透,往她手里塞了个湿纸团就跑。
顾知微展开纸条,字迹歪斜:“柳小主叩谢救命恩,今夜三更,北巷老槐树下,有话相告。”
若瑶倒吸一口气:“她真来了!主子您要赴约吗?雨这么大!”
“越是下雨,越安全。”顾知微从箱底取出油纸伞,“你留下,若我未归,明早照常行事,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您一个人……”
“一个人,才像话。”顾知微笑,“两个人,就成结党了。”
三更梆子响过两轮,北巷老槐树下,雨水顺着伞沿滴成帘。顾知微站在树影里,伞面压低。远处脚步轻响,一个披斗篷的身影踉跄而来,站定后声音发颤:“您……真是冷宫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