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若瑶蹲在院角翻晒草药,忽然抬头:“主子,墙外那个提药罐的,又走慢了。”
顾知微正用炭笔在账册上划拉,闻言笔尖一顿,没抬头:“第几次了?”
“第三次。”若瑶压低声音,“昨儿是空罐,今早罐子沉,脚步比前两回还拖。”
顾知微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她没说话,只把笔搁进袖袋,起身拍了拍裙摆。这动作若瑶熟得很——主子要见客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条缝,赵公公领着太子萧景明晃了进来,肩上那只鹦鹉歪头打量着院子,忽然嚷了句:“穷酸!穷酸!”
“闭嘴。”萧景明弹了下它的喙,转头就笑,“顾姑娘这地方,清静是清静,就是鸟都饿得说胡话。”
“殿下说得对。”顾知微福了福身,“鸟饿是因为没人喂,可要说穷酸……那也得看跟谁比。比起有些宫里月月多领三成炭火的主儿,我们这儿倒还算节俭持家。”
萧景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张嘴,还是没改。”
“嘴不改,命倒是改了。”顾知微不动声色,“废妃一个,能活着说话,已是万幸。”
两人说着,若瑶端了茶上来。萧景明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道:“听说岭南今年进了一批沉香,品相极好,你说——该赏给谁合适?”
顾知微没接话,反而问:“殿下以为,一个蛋糕要分给五个人,该怎么切才不吵?”
“哦?”萧景明挑眉,“你倒不答反问。”
“因为问题一样。”她坐回石凳,指尖轻点桌面,“有人贪大,有人怕争,有人愿让。与其争块大小,不如先定规矩——谁劳多,谁得多;谁病弱,谁得软。香料也一样,敬老恤孤,励勤惩惰,自然服众。”
萧景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一笑:“你这法子,倒比户部那帮老头利索。”
“利索归利索,可我也不是户部尚书。”顾知微低头拨弄茶碗盖,“再说了,分蛋糕的人,总得先有刀才行。我现在连筷子都没几双齐全的。”
萧景明笑了半晌,忽然抬手,让赵公公退到门外。鹦鹉扑腾两下翅膀,落在石桌上,咕哝了句:“聪明,聪明。”
“它学得快。”萧景明看着顾知微,“你也一样。”
“学得快,死得也快。”她抬眼,“所以我不学,我只讲理。”
萧景明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棋盘前,随手摆了三颗黑子,开局便破绽百出。“来一局?”
顾知微走过去,扫了一眼棋局,没动。
“怎么,不敢?”他笑。
“不是不敢。”她落座,“是觉得殿下这棋,下得不像自己。”
“哪里不像?”
“太急。”她拈起白子,落下一子,“开局弃角保边,看似进取,实则露怯。像是故意留个破绽,等人去踩。”
萧景明眼神微闪:“那你踩不踩?”
“不踩。”她又落一子,守势严谨,“未明对手虚实前,守即是攻。”
第三子落下,正好封住黑棋扩张之路。萧景明盯着棋盘,忽然轻笑:“你不攻?”
“攻得越狠,错得越快。”她抬眼,“有些人设局,不是为了赢棋,是为了看人出招。我若跳进去指手画脚,明天冷宫门口就得挂块匾——‘前太子妃参政处’。”
萧景明怔了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惊得鹦鹉扑棱飞起,撞在井沿上。
“好一个‘参政处’!”他笑得眼角发红,“你要是真开了这牌子,我第一个去挂号。”
“那您得排队。”顾知微收了手,“前面还有讨饭的、讨药的、讨公道的。”
萧景明止住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有些话,你懂就好,不必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