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扫帚还在地上划拉,顾知微已经坐在石桌前了。
昨儿退的梨膏糖没激起半点浪花,连赵公公派来盯梢的老太监都比平时少磨了两炷香的工夫,申时刚过就收了家伙走人。这反常倒成了信号——宫里有事压过了冷宫这点“闲情逸致”。
若瑶端着炭笔盒子从屋里出来,见主子正盯着账册发呆,轻声问:“要我去趟御膳房?”
“去。”顾知微头也不抬,“把新裁的炭纸条带上,就说你给小凳子送‘写错字的废稿’。”
若瑶会意,抿嘴一笑。听风阁的规矩最近改了:废纸不烧,夹在炭纸中间传,既不起眼,又不怕查。
她刚出门,院外扫地的老太监忽然咳嗽两声,竹帚顿了顿。顾知微眼皮一掀,手指在桌角轻轻敲了三下——短、长、短。这是东宫狗叫的暗号,如今成了提醒若瑶“有人盯”的切口。
若瑶脚步没停,反而故意放慢,边走边低头数台阶,像是怕踩空。等转过拐角,人影一晃,没了。
顾知微这才翻开账册新页,用炭笔写下:“八月初一,晴。糖未入口,人先松手。饵不动,鱼自扰。”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窸窣响动。一张折叠的油纸包着半块饼,从门缝底下被推了进来,滚到门槛内侧才停下。
她没急着捡。
这种“意外投递”是听风阁的新招:小凳子不敢露面,就把情报塞进送点心的食盒夹层,再让粗使宫女顺路“误送”。上回送来的是御膳房换值表,这次……该轮到外头的大动静了。
顾知微起身,慢悠悠走到门口,弯腰捡起油纸包,抖开饼渣一看——底下压着一行小字:“谢某入贡院,三更赴考,蓝布包袱,砚镇纸角。”
她眯了眯眼。
谢知白?那个连图表格式都要挑毛病的书呆子,居然真去考科举了。
若瑶半个时辰后回来,脸上还带着灶灰,一进门就压低声音:“主子,小凳子亲眼看见的!谢公子穿青布直裰,背着个旧包袱,守门的兵爷翻都没敢多翻——包袱角那方砚台太沉,压得布都绷直了!”
“砚台压纸角?”顾知微挑眉,“他是怕风吹乱了草稿?”
“可不是嘛!”若瑶笑出声,“听说他进场前还掏出帕子擦手,监门官都看愣了。旁边有个胖子考生打了个喷嚏,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袍角,他当场就往后退了三步,脸都白了。”
顾知微嘴角一抽。
洁癖成这样,还能考上殿试?看来这人不是疯,是狠。对自己狠。
她转身回到石桌,翻开账册空白页,写下:“字如其人,洁癖者重序,或可为器。”
若瑶凑过来瞧:“主子真觉得他能中?”
“我不赌他中。”顾知微用炭笔尖点了点那行字,“我赌阅卷的人喜欢整齐的卷子。”
她合上账册,抬头看向院墙外。晨雾散得差不多了,远处飞檐翘角清晰起来,其中一处正是礼部方向。
贡院今早开考,首场策论。
——而此刻,谢知白正坐在号舍里,面前铺开三张宣纸,墨汁调得不浓不淡,笔锋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他不是不会写。
而是每写完一句,就要拿尺子量字距,确保每一列都像刀刻般笔直。旁人早已奋笔疾书,他才堪堪写完破题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