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官提着灯笼巡场,走到他面前时脚步一顿。
这考生的卷面……太干净了。
通篇无一处涂改,墨色均匀,连标点都大小一致。更奇的是,每写完一页,他必放下笔,等墨迹全干才翻页,生怕蹭脏了下一页。
副监考官悄悄记下他的考号,低声交代小吏:“此人卷子单独封,呈主考大人亲阅。”
小吏应声而去。
贡院的消息,总比人跑得快。
中午刚过,小凳子就蹲在御膳房后巷啃窝头,趁没人注意,把耳朵贴在礼部小吏常坐的茶摊墙上。
“……真是奇了,”那小吏咂嘴,“十年科举没见过这么规整的卷子,跟印的一样!主考大人看了直说‘此子用心极深’。”
“那能中吗?”同僚问。
“难说。文章倒是扎实,就是太板正,缺些灵气。不过——”小吏压低嗓音,“您没听说?陛下最烦潦草奏折,去年还罚了个五品官抄《千字文》三百遍呢。”
墙外的小凳子听完,啃了两口冷窝头,揣着消息溜了。
傍晚,若瑶再次出宫,在柴房后头的老槐树根处摸到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揉皱的茶渣纸,上面用米汤写着几行字:“谢生答卷整洁如刻,监官特报,卷已单封。”
她捏紧纸条,一路小跑回冷宫。
顾知微正在石桌前核对旧宫册。她让人从库房翻出了十年前的《科举录》,一页页比对寒门出身的官员轨迹。
“你看,”她指着纸上几个名字,“这些人共性有三:家贫无靠山,文章务实不浮夸,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从不跟权贵结诗社,不互赠风月词。”
若瑶听得一愣一愣的:“主子是要找……干净人?”
“朝堂不是茶馆,容不下闲谈客。”顾知微用炭笔圈住谢知白的名字,旁注:“洁非虚症,乃控欲之显。可控己者,或可为人所用。”
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忽听院外扫地声停了。
回头一看,老太监的竹帚靠在墙根,人不见了。
若瑶端来一碗绿豆汤,小心翼翼问:“主子,接下来咱们……盯他?”
顾知微接过碗,指尖拂过碗沿,没喝。
她将汤倒入陶盆,浇在那株薄荷上。叶子微微颤了颤,水珠顺着叶尖滴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不急。”她说,“鱼刚离岸,网还没撒。”
她合上账册,从袖中抽出一片白羽,蘸了炭灰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贡院事起,风自南来。”
然后轻轻夹进册页。
暮色渐沉,冷宫院中一片静。
石桌上,炭笔静静躺着,笔尖朝外,像一支待发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