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冷宫石桌上的炭笔还斜插在砚台边,顾知微已经把昨夜夹进账册的那片白羽翻了出来。
她没看背面字迹,只用指尖捻了捻羽毛根部——炭灰蹭得不匀,有两道划痕是后来补的。小凳子送信时手抖了,要么是急,要么是怕。
“主子,薄荷茶熬好了。”若瑶端着粗陶碗进来,热气往上窜,“要现在送去御膳房吗?”
“送。”顾知微把白羽重新夹好,“顺便问一句,今儿灶上是不是备了甜汤?听说放榜日礼部要办庆宴。”
若瑶眨眨眼:“要是他们说没有呢?”
“那就说明有。”顾知微吹了吹碗沿,“真要没动静,谁会特意否认?”
若瑶笑着跑了。她前脚刚走,扫地老太监的竹帚声就在院外响了起来,一轻一重,像是鞋底沾了泥。顾知微盯着门槛缝里透进来的影子看了两息,低头翻开账册新页,写下:“卯时三刻,帚声滞。风未动,网先颤。”
半个时辰后,若瑶溜回来,袖口沾着点桂花渣。
“主子猜对了!”她压着嗓子,“御膳房今早接了内务府单子,要备三桌‘金丝楠木匣宴’,专供文渊阁阅卷大人们用。厨房正炖着莲子百合羹,说是陛下亲口点的,清心降火。”
顾知微眉梢一跳。
金丝楠木匣?那玩意儿一寸比银贵,历来只用来装前三甲试卷呈御览。往年都是放榜后才提,这回居然提前备宴——皇帝要亲自看卷。
她立刻想到谢知白那副连草稿都要用尺子量字距的劲儿。
“你说,”她忽然问若瑶,“要是你批一百张卷子,看到一张从头到尾没涂改、墨色匀得像印出来的一张,你会不会多看两眼?”
若瑶挠头:“我会怀疑他抄的。”
“可要是全篇逻辑也严丝合缝呢?”
“那……那我就想请他吃饭。”
顾知微笑了下,没说话。她知道答案。
皇帝最恨潦草奏折,去年有个七品官递了个歪字连篇的折子,被罚抄《千字文》三百遍不说,还当众念错一个字,当场就被打发去守皇陵了。
这种人,见了工整卷子,跟饿狗见了肉骨头差不多。
她正想着,院外扫地声忽然停了。
回头一看,老太监的竹帚靠墙立着,人不见了。但地上扫过的痕迹还在,末尾三道帚印特别深,像是故意顿出来的。
听风阁暗号:赵公公那边断线了。
顾知微眉头一拧。往常这时候,赵公公总要绕冷宫一圈,咳嗽两声报平安。今儿不仅人没露面,连信号都断了。
她翻出旧账册,找到一页写着“雨前龙井,三钱八分”的条目。那是她三个月前记下的——赵公公私下爱喝这茶,又不敢收礼,每次都是她让人混在炭纸里捎过去。
“若瑶。”她抽出一包茶叶,“把这个塞进小凳子常坐的灶台缝里,再留句话:‘梨膏糖换成桂花酿,还甜吗?’”
若瑶愣了下:“这不是咱们上次试探皇后克扣米粮时用的暗语?”
“就是得用旧的。”顾知微把茶包推过去,“老规矩最稳,他认得。”
申时刚过,天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