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翻倒的瞬间,细沙在青砖上铺开一道斜线,像被谁用指尖划破的计时。顾知微没去擦裙角沾上的灰,只将手收回袖中,掌心贴着那片烘干的残绢——昨夜鹰落铜鹤的事,终究还是惊动了紫宸殿。
赵公公就在这时候出现的,脚步不疾不徐,却让偏亭四周的空气都矮了一寸。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比檐下风还低:“陛下召您即刻过去,回话。”
“回什么话?”她问。
“您知道。”他说完便转身,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顾知微没再问。她抬手整了整领口的系带,对若瑶说:“你留这儿,别乱走。”
若瑶刚张嘴,她已经跟上了赵公公的步子。
一路穿廊过庑,宫人见了赵公公都往两边退,可退得又不太利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脖子。守卫换岗的时间也乱了,两队羽林军在拐角处撞了个正着,谁也不肯先走。顾知微数着他们的靴声,三重宫门内,至少有五处巡防路线变了。
她心里有了底:皇帝这次不是装病。
紫宸殿外,药味浓得呛人,像是把整个太医院的抽屉都翻出来晾在了门口。赵公公掀帘,她低头进去,膝盖刚沾地,就听见一声闷哼从御案后传来。
“又是你?扰朕清梦,还惊了铜鹤……”萧衍伏在案上,额头缠着素帛,说话时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说,该罚不该罚?”
“该罚。”她答得干脆,“养鸟本为解闷,若扰圣心,臣妾愿自请禁足三日。”
殿里静了一瞬。
几个大臣站在两侧,手里捧着奏折,脸绷得像刚浆过的布。有个老学士嘴唇动了动,大概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皇帝缓缓抬头,眼神浑浊里带着点清明,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道:“你倒是不怕。”
“怕也没用。”她说,“头风犯了,最忌吵闹。我现在要是哭着求饶,您得多疼三分。”
这话一出,满殿倒吸一口凉气。
可皇帝竟咧了下嘴,似痛似笑:“呵……有意思。来人,搬个绣墩,让她坐着回话。”
没人敢动。
“朕说——坐!”他一拍桌子,震得笔架嗡嗡响。
顾知微谢了恩,慢慢坐下。眼角余光扫过御案:奏折摞得齐整,每本间隔一指宽,朱批虽歪斜,但每个字都尽力写全了结构。她心头一动——这人和谢知白,骨子里竟是同一种病:容不得乱。
“你昨夜,到底想传什么?”皇帝闭着眼,声音忽高忽低。
“不过是些香囊配方便条,给各宫送去的。”她语气平稳,“鹰不懂事,飞错了地方,也是常有的。”
“便条?”他冷笑,“赵德全说你在账册上记‘三杠一圈’,那是画阵图呢?”
她心头一紧,面上不动:“那是若瑶画着玩的,说像九宫格。”
“九宫格?”皇帝突然睁开眼,“那你解个题——今春南渠疏浚,工部报银八千,实拨六千二,差额去哪儿了?”
来了。
这不是问病妃,是考官试。
她略一思索,答:“若按常规克扣,应剩七千左右。少了一千八,多半是‘明账补暗项’——有人拿这笔钱填了别的窟窿,比如去年冬修城墙的亏空。”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盯着她,额上青筋跳了跳:“你一个冷宫妇人,怎知工部勾当?”
“我爹做过工部主事。”她说,“他常说,账本就像茶汤,浮沫好看,底下沉渣才是真味。”
“茶汤?”皇帝喃喃一句,忽然笑了,“好啊,那你说,朕这杯茶,现在是什么味儿?”
“水沸过头了。”她看着他缠布的额头,“气散了,火旺,反倒伤身。不如歇一盏茶的工夫,等心静下来,再看折子。”
这话胆大包天。
可皇帝没发怒,只是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龙床不是床,是刑场;每日坐朝堂,不如放牛羊……你说,这诗怎么样?”
底下大臣脸色发绿。
顾知微却认真点头:“押韵挺顺,就是太丧气,不宜宣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