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皇帝猛地笑出声,笑到一半又皱眉捂头,“哎哟……痛死朕了!太医呢?还不快来扎针!”
两名太医战战兢兢上前,银针刚碰头皮,他又挥手打掉:“滚!你们扎的比头痛还厉害!”
就在这混乱当口,殿外传来一声狗叫。
短促,清亮,像敲了一声小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已撩袍而入,脸上挂着惯常的傻笑:“父皇,儿臣听说您头疼,特地带了新炖的鱼脑羹来。”
“放那儿。”皇帝闭眼,“你坐下。”
太子瞥了顾知微一眼,她微微颔首。两人没说话,但都明白:这场召见,早就在棋盘上了。
太医换了法子,改用艾条熏穴。烟气升腾间,皇帝神志似醒非醒,忽然念道:“奏折堆成山,脑袋劈两半。谁要再啰嗦,发去扫茅厕。”
群臣低头,肩膀微颤。
太子趁机道:“父皇,这诗妙极,不如儿臣找人谱个曲儿,唱给您解乏?”
“唱个屁!”皇帝骂了一句,却又笑了,“你们一个个,嘴上忠君爱国,心里都想朕早点闭眼是不是?”
没人敢接话。
顾知微静静坐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划了三个短点、一个长点——那是东宫信号的反向节奏。她在确认:虎头刚才那一叫,是预警,不是巧合。
“你。”皇帝忽然指向她,“明日还来。”
“是。”
“不是来赔罪。”他眯着眼,“是来陪朕说闲话。你这张嘴,比那些只会磕头的强。”
她低头:“臣妾嘴笨,只会说实话。”
“说实话?”皇帝冷笑,“这宫里,谁说实话?你一个废妃,不怕死?”
“怕。”她坦然,“可更怕活得糊涂。”
皇帝怔了怔,忽然摆手:“都退下。她留下。”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太子临走前,在帘边停了半步,目光与她相撞。那一眼里有警告,也有试探。
药烟缭绕,殿内只剩三人:病君、废妃、沉默的赵公公。
皇帝喘了口气,忽然问:“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比任何审问都危险。
她斟酌片刻,答:“您像一壶烧得太久的水,壶底结了厚垢,可火一直没灭。”
皇帝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到咳出泪来:“好!好一个‘烧太久的水’!朕赏你——不准回冷宫,就在宫正司旁舍待命,随时听召!”
赵公公上前引路。顾知微起身行礼,退出大殿。
外头夕阳斜照,紫宸殿匾额镀了一层金边。她站在回廊尽头,指尖摩挲着袖中那片残绢,忽然觉得今日种种,并非偶然。
赵公公在前方轻咳一声:“顾姑娘,走这边。”
她迈步跟上,经过一处石栏时,瞥见栏角刻着半个模糊的圆圈,底下三道浅痕已被风雨磨平。
她脚步一顿。
赵公公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下耳垂——那是“听风阁”最老的暗号之一:**信已转手,勿言。**
她垂下眼,继续前行。
宫正司的门在前方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她的左手仍插在袖中,指尖捏着那片绢,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潮。
右脚跨过门槛时,一只灰羽雀鹰从屋脊掠过,爪子上缠着半截褪色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