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顾知微就醒了。
她没睁眼,先摸了摸袖口——那片残绢还在,边缘被体温烘得微暖。昨夜跨过宫正司门槛时的事一桩桩浮上来:皇帝那句“烧太久的水”,太子临走前那一眼,还有赵公公蹭耳垂的动作。三短一长,是“听风阁”最老的暗号,意思是信已转手,不可追问。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这间旁舍比冷宫干净,也更像牢笼。四面墙都刷过新灰,窗纸透光却不通气,连炭笔划在纸上的声音都能撞出回音。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宫人送水来了。
她起身整衣,动作利落。领口系带打了三个结,一个都不能歪。她在冷宫养成的习惯,到了这儿也不能丢——谁知道哪双眼睛正盯着?
水盆搁在案上,雾气往上爬。她撩水洗脸,忽然问:“今天有谁来查旧档?”
宫人愣了下:“回姑娘,户部那位谢大人,说午后要来清点前朝废妃文书。”
“谢知白?”
“正是。”
她擦脸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抹干。“他几点到?”
“申时前。”
“不对。”她摇头,“他会早到。你回去就说,我巳时备好茶等他。”
宫人应了声退下。
顾知微坐回案前,抽出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昨夜她反复回想紫宸殿上皇帝批折子的样子——每本间隔一指宽,朱批虽歪但字形完整。那种近乎偏执的整齐,她太熟了。陆铭远当年写报表,连小数点都要对齐格线。
谢知白也是。
她指尖敲了敲纸面。如果这个人真是他……那他的强迫症不会改,只会藏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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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档案堂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阳光斜切进来,照在成排的木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被钉住的小虫。谢知白站在第三排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永和七年内廷支出录》,眉头微皱,正用指甲一点点刮去封面一处墨渍。
顾知微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没打招呼,径直走到他对面,把一摞名册放下。最上面那本,她故意斜放了半寸。
谢知白的目光扫过来,停在那本歪了的册子上。
两息。
他放下手里的书,伸手将那本名册推正,又从袖中取出朱笔,在校勘栏写下四个字:“页序颠倒,已正。”
顾知微笑了:“谢大人真细致。”
“公文无小事。”他收笔入袖,语气平淡,“错一处,便可能误国计。”
“可我觉得,内容比形式重要。”她翻开自己带来的账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符号标记,“你看,我用圆圈标重点,三角记疑问,横线连关联项,一目了然。”
谢知白的眼神凝住了。
他的视线在那些符号上停留太久,久到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格式不合规矩,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只道:“思路清晰,可惜形制不存。”
“形制?”她挑眉,“你是说排版?”
“是规制。”他纠正,“朝廷文书自有体例,岂能随意涂画?”
“可效率呢?”她反问,“要是十万火急的军报,你也非得等它装订整齐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