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东宫账房门口的铜铃响了三声。
顾知微提着木匣跨过门槛,陈公公正低头翻册子,眼皮都没抬。她也不说话,把匣子往案上一放,掀开盖子——七格分装的彩纸标签整整齐齐排开,红蓝黄绿青紫橙,底下还压着一张手绘分类说明图。
“我来交接。”她说,“顺便带了点小工具,省得你们日后找不着北。”
陈公公终于抬头,鼻孔朝天:“废妃管冷宫炭火还行,东宫银钱往来可不是你玩泥巴的地方。”
“哦?”顾知微歪头,“那昨天谁把‘修缮偏殿’的钱拨给了御膳房采办咸菜?这账要是再不清,下次可就是给猫狗发月例了。”
话音未落,陈公公脸色变了。他猛地合上手里的账本,袖子扫过桌面,像是要把什么痕迹抹掉。
顾知微笑出一口白牙:“别慌,我不动原册,只归档。”她抽出一本《春三月至夏六月内用支销录》,翻开第一页,指着一行字念:“‘购松烟墨二十斤,纹银五两’——去年这时候,五两能买三十斤。你们是找了个会飞的墨匠?”
陈公公干咳两声:“宫中采办自有章程……”
“章程我也背得出。”她打断,“但章程没说能让墨涨价四成吧?再说,这字迹浮在纸上,一看就是后补的。”她指尖轻轻一搓,墨点簌簌往下掉,“啧,连印泥都懒得重新盖,真当别人眼瞎?”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而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谢知白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在顾知微和陈公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的账本上。
“吵什么?”
“没吵。”顾知微合上账本,顺手贴了张黄色标签,“我在教陈公公认字。”
谢知白走进来,接过她手中的册子翻了两页,眉头微皱:“你这是做什么标记?”
“颜色管理法。”她理直气壮,“红色是亏空,蓝色是虚报,黄色是可疑往来。一眼就看得明白,比你们这儿乌漆嘛黑的蝇头小字强多了。”
“胡闹。”他语气冷了些,“朝廷账目岂能如此儿戏?”
“那你说怎么整?”她反问,“一页页翻到明年?等查出来,钱早流到南海喂鱼了。”
谢知白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可以看,但不得改动原件,抄录内容须经我核验。”
“行啊。”她爽快答应,“那你现在就把近三年的全搬出来,别让我一趟趟跑。”
陈公公急了:“哪有这么查账的!得按月调阅……”
“那就从永和九年七月开始。”谢知白打断他,目光盯着顾知微,“先调三个月的。”
“多谢大人通融。”她笑着拱手,“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死守规矩、不管死活的人。”
谢知白没接这话,转身走了。
陈公公咬牙切齿地命人搬账册,一边嘀咕:“三天,顶多给你三天。”
“够了。”顾知微坐下,抽出第一本,“三天就够你们现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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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傍晚。
顾知微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七本账册,每本都贴满了各色标签。她手里捏着炭笔,在一张纸上画来画去,最后连出一条线:内务府→东宫采办太监→三家无籍商户→御膳副库折现→银票流出宫外。
“好一手连环套。”她低声笑,“收钱的不知道出钱的是谁,出钱的又不碰银子,真是聪明。”
门外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接着是若瑶压低嗓门的道歉。
顾知微头也不抬:“摔一个赔三个,规矩是你定的。”
“是是是。”若瑶麻利收拾残局,趁机把鞋底夹带的小纸片塞进桌角暗格。
顾知微继续写:
“七笔异常支出,总额三千二百两;供应商皆无户帖,经查系空壳商号;资金最终流向不明,但路径高度一致。疑点集中于东宫管事周德海,与内务赵副使往来频繁。”
她顿了顿,在末尾加了一句:“周某人常去南市赌坊,每月初七必到,押注从不大,赢了就走——像在等人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