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雀鹰的爪子刚收回屋檐下，顾知微便从它腿环上取下了那半片烧焦的纸。火气已经熏得边缘卷曲，但“夜查账，影双”四个字还能辨认。她没说话，只是把纸片按在掌心，转身进了内室。
若瑶捧着茶盘跟进来，低声说：“小凳子刚回话，昨儿戌时三刻，谢大人确实进了户部偏院，拿的是工部调档令，可守库的老周——就是那个总爱抠指甲缝的老头——今早被调去雁门关驿站了，连铺盖都没让带。”
顾知微把纸片放进灯焰里，看着它一点点蜷成黑蝶飘落。“调令能借，规矩能破，可一个寒门新官半夜查十年旧账？他图什么？补墨水不成？”
若瑶忍不住道：“您不是说他最怕脏么？前日抄录东宫账本，连笔尖歪了一分都要重写一遍，袖口沾了点灰都能盯着看半炷香。”
“所以更不对劲。”顾知微拉开柜底暗格，取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泛黄的纸页，“你瞧这个。”
若瑶凑近一看，是谢知白上次交还的公文签收单，背面用极淡的铅痕写着一行小字：苏曼，对不起。
“这……这不是炭笔写的？”若瑶瞪大眼。
“是铅。”顾知微指尖轻轻摩挲那行字，“而且是软铅，力道轻、滑痕长，和我以前保险单上陆铭远签名的笔触一模一样——收尾那一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
她抽出一张空白笺，递给若瑶：“照他上次呈报的格式，写‘款项核验无误’六个字，手腕别抖。”
若瑶提笔照写，顾知微拿来两份纸并排压在灯下，用尺子比着横画角度。“你看，他写‘款’字第一横，倾斜十二度，你刚才临摹时用了十一度半。差半度，在别人眼里不算事，在我这儿就是指纹。”
若瑶倒吸一口气：“真……一模一样？”
“不止。”顾知微从枕下摸出一本破旧册子，翻到夹页，“殿试策论里，他写‘治国如对冲风险’，你说这词打哪儿来的？《资治通鉴》？《贞观政要》？还是他爹编的睡前故事？”
若瑶张了张嘴：“莫非……真有穿书的人？”
顾知微没接这话，只问：“小凳子可看清第二道人影是谁？”
“没。他说谢大人进去时是一个人，出来时……廊下灯笼晃了一下，像是有谁缩进了柱后，但等巡卫走过，又只剩他一个。”
“那就不是同伙。”顾知微合上册子，“是监视。”
她起身走到墙角陶罐前，掀开盖子，倒出一堆碎布条和炭屑。翻了几下，找出一根新炭条，上面记着：“谢三次戌末出户部，袖染浓墨。”
“洁癖的人夜里反复进出禁地，还让墨汁爬上了袖口？”她冷笑，“要么疯了，要么装太久，累得顾不上擦手。”
若瑶搓着手：“那咱们……要不要提醒他？万一他是……像您一样的人呢？”
“提醒？”顾知微挑眉，“悬崖边上推我一把的人，最后跟我说‘对不起’吗？”
屋里一时静下来。窗外风掠过瓦当，发出短促的咔哒声。
顾知微忽然问：“听风阁的铜片，发出去几个了？”
“五个。您、我、小凳子、老张头，还有一个给了御膳房送炭的哑巴李四。”
“加一个。”她从抽屉里取出第六枚铜片，刻了个极细的“白”字，“从今天起，谢知白归甲等观察。每日行程、言语、饮食、写字姿势，全记下来。尤其看他是不是——”她顿了顿，“习惯性用左手扶眼镜。”
若瑶愣住：“可他没戴眼镜啊。”
“所以他藏得好。”顾知微把铜片塞进竹管，“你让小凳子盯紧他书房窗纸。要是哪天夜里看见人影在纸上画格子、标数字，立刻传信。”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收声。片刻后，小凳子猫腰进来，脸上带着汗：“我刚绕去户部后巷，看见他书房灯亮到快子时。有个仆役收拾废纸，我偷偷看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账又不像账，开头写着‘现金流预测表’。”
顾知微眼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