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的余音还在耳畔飘着,顾知微的手指从窗棂上收回来,掌心那团烧焦的纸早已化成灰末,顺着砖缝漏了下去。她没再看灶膛,也没回头,只对门口轻声道:“若瑶。”
若瑶立刻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已经捧着茶具。
“雪顶含翠,焙过头了。”顾知微接过茶盏,指尖在釉面裂纹上轻轻一刮,“但这盏子,正合适。”
若瑶眨眨眼:“他真会走这儿?”
“人要体面,就得挑清净路。”顾知微把茶壶嘴对着窗外试了试角度,“新科状元,乌纱帽还没捂热,最怕风吹歪了翅儿。这段宫墙没人盯,又近文华殿——他不来,才怪。”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下。笑得不重,却把茶盏往窗台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响。
天刚透亮,宫道上脚步声由远及近。谢知白果然来了,一手扶着乌纱帽,一手拎着袍角,走得一丝不苟。到了檐下,风刚好掀了一下帽翅,他抬手一挡,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十遍。
可就在那一瞬,顾知微看见他袖口微鼓,左手迅速往里一塞——和前世陆铭远藏保险单的动作,分毫不差。
她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叮、叮、叮。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冷宫墙外,足够清晰。
谢知白脚步一顿,抬头。
两人隔着高墙对视。他眼神平静,拱手行礼:“明镜姑娘早安。”
“状元公更早。”顾知微笑眯眯地晃了晃茶盏,“这茶焙得过了,颜色深得像墨汁。你说巧不巧,倒让我想起松烟墨来——你们誊录试卷,是不是就用这个?”
谢知白眼皮没动:“确是松烟,防晕染。”
“哦?”顾知微吹了口气,“市面上的松烟硫重,烧出来烟子呛人。你们工部采办的,该是低硫的吧?不然皇帝老儿批折子时,不得咳出肺来?”
谢知白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沉了半秒。
顾知微心里一动:来了。
前世她审过上百份审计报告,陆铭远那家公司用的墨水,就是特调低硫松烟,配比精确到克。这事儿业内都没几个人知道,更别说随口拿来当闲谈。
可谢知白没接话,只淡淡道:“姑娘懂墨?”
“不懂。”顾知微抿了口茶,“但我懂账。墨太浮,字就虚;字一虚,账就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知白没答,只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顾知微忽然又开口:“可惜啊,要是加三分胶、一分麝香,墨光才压得住,不会飘。”
他背影一僵。
不是大动作,只是肩线顿了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可顾知微看得清楚——那是大脑来不及控制身体的瞬间破绽。
就像当年陆铭远听到“现金流折现”时,手指会无意识敲桌子。
她放下茶盏,嘴角压着,没笑出来。
若瑶悄悄靠近:“小姐,他……听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还差点脱口而出‘我们公司也是这么配的’。”顾知微把茶渣倒进盆里,“你去把昨儿晒的那包茶叶收进来,别让露水打湿了。”
若瑶点头要走,忽听得宫道另一头传来咳嗽声。
赵公公慢悠悠踱过来,手里拂尘一甩:“哟,这清早就喝茶呢?状元公都走了,您还盯着人家背影瞧?”
“我瞧的是风向。”顾知微把空盏递过去,“昨儿说天气要变,您看这茶沫子都往西边旋,可不是要起北风?”
赵公公哼了声:“风不风的,奴才不懂。倒是陛下说了,新科进士要整理三年旧卷,状元带头。您说巧不巧,管的就是工部屯粮那摊子事。”
顾知微眼睛都没眨:“巧?那叫命中注定。”
赵公公盯着她看了两息,忽地咧嘴一笑,走了。
若瑶等他走远才敢喘气:“他是不是……在试探?”
“他在传话。”顾知微走到墙角,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地上划了三个字:户、启、魂。划完一脚踢散,“有人想让他碰那些账,偏偏还非得是他亲手碰。”
她抬头望向宫道尽头,谢知白的身影早没了。
但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回放:他低头整理袖口的样子,扶帽子的角度,甚至走路时左脚略拖半寸的习惯——全是陆铭远的影子,连改都懒得改。
若瑶小声问:“要不要……再试一次?”
“急什么。”顾知微拍了拍袖子,“他今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