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贴着青砖地面打了个旋,吹散了窗台上那层薄灰。顾知微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墙上划拉几个字,又随手抹去。
“他来了。”她头也没抬。
若瑶立刻从屏风后探出身,顺着宫道望去:“这回走得比早上快。”
“急什么?”顾知微把炭条往耳后一别,“人一快,脚就拖得重。左脚拖半寸,右脚拖七分——说明心不稳了。”
话音未落,谢知白的身影已出现在墙角。依旧是扶帽、提袍,动作规整得像尺子量过。可这次,他脚步略沉,袖口微鼓,左手始终没离身侧。
顾知微站起身,端起桌上那盏刚沏的茶,掀帘而出。
“哟,状元公这是巡查归来?”
谢知白脚步一顿,抬眼见是她,微微颔首:“明镜姑娘。”
“整卷子累了吧?”顾知微笑盈盈走近,茶香袅袅,“我这儿泡了点清心散火的碧螺春,您喝一口,解解乏。”
说着,她往前一步,手腕一倾,茶盏递出的同时,袖中那包松烟墨顺势滑落,不偏不倚塞进他宽袖内侧。
谢知白反应极快,手指一缩就要推拒。
“怎么?”顾知微笑眯眯盯着他,“莫非谢大人连茶都怕脏?还是说……嫌我这手不干净?”
谢知白顿住。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片刻后才低声道:“姑娘多礼了。”
话虽推辞,手却收回,任那墨包藏于袖中。
顾知微也不追问,只将空盏轻轻搁在檐下石台,发出“当”一声脆响。
两人静立片刻,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轻响。
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整理袖口时露出的一截靛蓝丝绦。
“这绳结打得巧啊。”她语气轻快,像在聊市井趣闻,“三回穿花,尾打死扣——像是金陵西市老周家的手艺。他们专给大商户扎账册,二十年不散。”
谢知白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极短,短到若不是顾知微一直盯着他的指节,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很快笑了:“姑娘好眼力。不过是在市集买的罢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哦?”顾知微歪头,“市集上还能买到这种打法的绳子?我记得老周家传男不传女,外人想学都得磕三个头呢。”
“民间手艺,总有流散。”谢知白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将那丝绦彻底掩住,“姑娘博闻强识,令人佩服。”
顾知微没再追问,只笑了笑:“也是碰巧见过。以前家里账本多了,也请人捆过几次。”
她说完,退后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放松,眼神却钉在他袖口残留的墨香痕迹上。
谢知白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步伐依旧一丝不苟,可这一次,右脚拖步明显加重,每一步落地都比来时快了半拍。
顾知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拐过宫墙转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记下来。”她回头对跟出来的若瑶道,“戌正二刻,谢知白右脚拖步加重,左袖有异物摩擦声,频率三次,间隔均匀。”
若瑶连忙掏出小本子写上。
“小姐……”她压低声音,“他真是那个人?”
顾知微没答,只转身走回屋内,从陶罐里抽出一根新炭条,在墙上写下四个字:**他还记得**。
写完,她用指尖蘸水一抹,字迹晕开,墨痕蜿蜒如蛇。
若瑶看着那模糊的痕迹,忍不住问:“接下来怎么办?他肯定要查是谁动了他的东西。”
“他不会查。”顾知微坐回案前,拿起茶壶倒水,“他会先处理证据。”
“可那只是块墨啊!”
“不是墨。”顾知微吹了吹热气,“是他以为早就烧掉的东西。”
若瑶愣住。
顾知微低头啜了口茶,眼神落在窗外那片空荡的宫道上。
她知道,谢知白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把那包墨打开看看。
看它是不是和记忆里一样——低硫、微香、加三分胶一分麝,烧出来烟不呛人,写字不晕染。
更要看那丝绦,是否真如她所说,来自金陵西市的老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