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本质就是二元一次。”顾知微吹了吹漆盘,“你们列三十二步,是因为每一步都要解释‘为何移项’‘为何变号’。而我用符号统一规则,省去重复说明。就像织布,你们一针一针数,我直接看花本图样。”
赵公公悄悄伸手,在袖中摸出一张纸,飞快临摹那几个怪字。
皇帝盯着漆盘看了许久,忽然抬头:“谢卿,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谢知白。
他一直沉默坐着,指尖捏着茶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此刻缓缓起身,声音平稳得像冬日湖面:
“臣虽不解其形,然其逻辑脉络……与臣平日整理文书时所用归类之法,颇有相通。”
这句话落下,仿佛有人往滚油里泼了碗冷水。
哗——
苏太傅手一抖,扇子“啪”地掉在地上,扇骨裂开一道细缝都没察觉。
二皇子霍然站起:“你什么意思?你也认这种邪门歪道?”
谢知白不动:“臣只说‘逻辑相通’。正如分类账册,先设科目,再填数目,层级分明,不易错漏。顾姑娘此举,不过是将‘科目’换成了符号罢了。”
“你!”二皇子怒极,“你堂堂状元,竟替一个废妃撑腰?”
“臣非撑腰。”谢知白看向顾知微,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实话实说。”
顾知微迎着他视线,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套系统,这种思维路径——前世她在风险管理报告里用过无数次。而陆铭远,也就是现在的谢知白,曾指着其中一页说:“你这模型简洁得不像人写的,像机器吐出来的。”
现在,他又看见了那种“机器感”。
但她没说话,只收起银箸,淡淡道:“陛下,若疑此法虚妄,不妨命户部试用于秋粮核算,三日可见真伪。”
谢知白紧接着补了一句:“臣愿协助验算。”
皇帝终于点头:“准奏。”
宴未终,顾知微便起身告退。没人拦她,也没人敢拦。
她走过殿门时,听见身后苏太傅低声吩咐随从:“把漆盘上的式子抄下来……一字别漏。”
还有赵公公袖中窸窣的纸张摩擦声。
她没回头,只缓步走入内廷长廊。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暖光。她走得不急,像是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与时间。
御书房在西北角,藏书阁在其东侧偏院。按规矩,女眷不得擅入,但她现在有个新身份——“奉旨协理秋粮核算之人”。
只要她能在天黑前拿到一道正式文书,就能光明正大地踏进那扇门。
身后远处,宴席仍在继续。
她听到二皇子摔杯离席的动静,也听见皇帝哼起打油诗:“圆圈能定数,倒比药还灵。”
然后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一片薄纸从廊柱阴影中飘出,轻轻落在她刚刚经过的地面上。
纸上只有一个墨迹未干的“0”字。
风掠过,纸角微微颤动,像一只试图爬起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