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白的手还搭在她腕上,呼吸近得能拂动鬓边碎发。顾知微没动,也没抽手,只是盯着他方才写字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齐整,指节分明,和前世陆铭远一模一样。
“书不能拿。”他低声说,“他们会搜身。”
这话听着像救她,可下一秒,他另一只手就从袖中抽出一条靛蓝丝绦,在昏暗里轻轻一抖。
“这东西,”他声音冷下来,“是你昨夜从顾家老账本里抽走的吧?”
顾知微瞳孔微缩。那本账册她只翻了两页,确有一根旧丝绦夹在其中,用来标记某笔异常支出。她顺手取下塞进袖袋,根本没打算再用。怎么现在倒成了他的证据?
“谢大人从哪儿捡来的?”她反问,语气轻飘飘的,“还是说,你一直跟着我?”
“不是捡的。”他把丝绦摊在掌心,“是我在誊抄《周髀算经》时,特意夹进去的。原以为你会留意到上面的字迹,没想到你只顾着找自己的名字。”
顾知微心头一震。那本书里的纸片明明是从烧毁的日志上撕下的,怎么会是他放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
“不是盯你。”他顿了顿,“是在找一个会写‘零’的人。”
她冷笑:“所以你也知道那不是寻常数字?”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他忽然抬手,三两下扯开衣领。
月光斜切过廊柱,照在他左锁骨下方——一颗豆粒大小的朱砂痣,殷红如血,位置分毫不差。
顾知微呼吸一滞。
前世最后一次见陆铭远,是他站在实验室门口,转身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天雨大,他衬衫湿透,那颗痣贴着皮肤若隐若现。后来他在坠崖前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签名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她说看不懂,他说:“这是零,你说以后所有模型都要从它开始。”
她指尖不受控地抬起来,几乎要碰上去。
“别碰。”他突然偏头避开,“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从小就有,可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洗澡看到它,心里都像被人挖了一块。”
顾知微收回手,嗓子发干:“那你现在想干什么?揭发我?告我妖言惑众?还是直接把我交给宫正司?”
“我要是想告你,刚才就不会回来拦你拿书。”他重新系好衣领,动作缓慢,“但你得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梦里?”
“什么?”
“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他直视她眼睛,“悬崖边,雾很大,你站在我对面,穿着奇怪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支会发光的笔。你说:‘谢知白,数据错了,快改!’然后我就醒了。这个名字……是我殿试前三天才改的。在此之前,我叫陆明远。”
顾知微猛地后退半步,撞上廊柱。
陆明远?陆铭远?一字之差,像是命运开了个玩笑。
“你觉得我是谁?”她声音有点抖。
“我不知道。”他摇头,“可我知道你不该在这儿。你在冷宫记账,用炭条画格子,把银钱进出分成‘现金流’和‘隐性挪移’;你在宫宴上解题,用符号代替未知数;你还让太子鹦鹉学说‘资产负债表’……这些都不是巧合。”
“那又怎样?”
“那说明你和我一样——”他往前一步,“我们都不属于这里。”
远处更鼓响了一声,两人同时静默。
巡逻的脚步声又来了,比之前更密。
顾知微压低声音:“所以你是谁?是陆铭远转世?还是……另一个我认识的人?”
“我不是转世。”他苦笑,“我是被选中的人。三年前我在乡试落榜回家路上,摔下山崖,醒来时脑里全是陌生的数字和公式。有个声音一直在念:‘风险对冲,动态折现,边际效用……’我不懂,可我能写出来。后来我靠这些考上了状元。”
顾知微怔住。
这不是穿越,这是记忆植入。
就像她的苏曼身份带着现代知识而来,他也被塞进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会梦见我?”
“我不知道。”他眼神忽然茫然,“但每次写下‘零’的时候,胸口就会疼。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好像……终于连上了。”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袖口的丝绦结法,是金陵周家独门手艺,你怎么会?”
“我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手腕,“这结是我无意识打的。有次同僚笑话我,说读书人绑个账房结,像个跑堂的。我才发现……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顾知微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