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的鞋底在金砖上蹭出两道湿痕,顾知微跟着他走,左手还捏着那支被海东青啄过的金簪。银丝翘起的地方扎了她一下,她没甩手,反而把簪子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像是有人拿小刀撬过,又故意磨钝了痕迹。
“陛下这回念诗念得特别勤。”赵公公边走边说,嗓音压得低,“三刻钟里换了六首,前两句说头疼,后两句骂御医是饭桶。”
顾知微嗯了一声,脚步没乱。她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太子乐园的事:鹰扑银器、口哨节奏、竹筒密信……可现在这些都得先收起来。皇帝一发病,宫里的空气就变了,谁多喘一口气都可能惹祸。
紫宸殿门开了一线,药味混着陈年墨香冲出来。里头静得很,连翻纸声都没有。
跨过门槛时,她听见里头传来一句:“脑如滚油煎,针刺似蚁迁。若有清凉方,赐金三百千——来人啊!谁解得这方子,赏金三百两!”
声音沙哑,尾音往上挑,带着点赌气似的执拗。
顾知微眼角扫过去:皇帝歪在龙椅上,一手扶额,眉头拧成个疙瘩;几位御医跪在殿角,头垂得能贴地;谢知白站在文臣队列末尾,手里捧着卷宗,目光却已经落在她身上。
她没回避,只上前两步,行了个礼:“臣顾氏,愿试一解。”
“哦?”皇帝睁开一只眼,“又是你?上次账本算得挺利索,这次也敢接这烫手山芋?”
“偏头痛而已。”她说得轻巧,“疼得像油炸,是血管跳;刺痒如蚁爬,是神经窜。治法有二:一用药,二用针。”
殿内哗然。
太医院首席张御医猛地抬头:“女子不得近龙体!更别说动针!这是祖制!”
顾知微不看他,只问皇帝:“您想不想知道梦里那个教您揉太阳穴的人是谁?”
皇帝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梦里真有人这么教过我?”
她笑了下:“因为我也这么治过别人。”
这话出口,谢知白的手指猛地收紧,卷宗边缘被掐出一道折痕。
皇帝摆摆手:“罢了罢了,反正疼得要死,不如让她试试。不过——”他眯眼盯着她,“你要先给自己扎一针,朕才信你不是来害人的。”
顾知微点头,从袖中取出银针包。打开来,是四根长短不一的细针,她挑了最短那根,在自己手背上轻轻一刺,旋即拔出,指尖一抹,只有个小红点。
“看,不流血,也不疼。”她把手伸给赵公公,“劳烦递给陛下验一验。”
赵公公接过她的手,翻来覆去瞧了会儿,回禀:“皮肤完好,确无大碍。”
皇帝哼了声:“那就……试试吧。”
她走近几步,在皇帝耳边说:“请低头,下巴贴胸口。”
“干啥?”
“不然扎不准风池穴。”
皇帝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了。她右手执针,左手两指在他颈后轻轻一按,找到穴位,银针落下,稳准快。
“哎!”皇帝身子一震,随即长出一口气,“这地方……怎么一股凉气往上冒?”
她不答,又取薄荷叶与冰片研末,用温水调匀,敷在他额头两侧太阳穴位置。
不过半盏茶工夫,皇帝慢慢坐直了身子,抬手摸了摸脑袋,喃喃道:“怪了……这痛劲儿,真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