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抬头,盯住她:“你这法子,跟梦里那人一模一样。连说话的顺序都不差——先扎脖子,再抹脑门。你说,是不是你入过我的梦?”
满殿寂静。
顾知微垂眸:“医者仁心,或与陛下心意相通,不足为奇。”
“放屁!”皇帝突然笑出声,“什么‘不足为奇’,分明奇得很!你一个冷宫废妃,懂这么多杂学,还会扎针治病,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毛病你三下两下就压住了——你还说不足为奇?”
她依旧低着头:“臣只是碰巧知道些民间土方。”
“土方?”皇帝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叫‘偏头痛’?谁给你起的这名儿?”
“血气上冲,肝阳暴亢,经络阻滞所致。”她答得干脆,“民间叫法不同,有的叫‘雷头痛’,有的叫‘撞鬼疼’,但症状一致,治法也就相通。”
谢知白终于开口:“此说虽新,却合《黄帝内经》所言‘诸风掉眩,皆属于肝’之理。”
众人回头看他。
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顺口接话,可眼神一直锁着顾知微,像是要看穿她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皇帝点点头:“既然如此……今日这事,就算过了。顾氏,你救朕一遭,想要什么赏?”
“无需赏赐。”她说,“只求日后若陛下再发此症,容臣随传随到,免得耽误病情。”
皇帝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好家伙,你不抢钱,倒抢差事来了?行,朕准了。从今往后,朕一喊头疼,你就得立马出现——别让朕梦见别人,只许你来治。”
她躬身应下。
退到殿角时,她悄悄松了口气,手指却不受控地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那根银针,想起前世某个深夜,陆铭远蜷在沙发上捂着头呻吟,她也是这样给他扎针、敷药,嘴里还念叨:“你这精算师脑子转太快,神仙都拦不住偏头痛。”
而现在,那个男人站在这朝堂之上,穿着官服,看着她,眼神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她把针收回布包,指尖触到内衬夹层——那里缝着一张烧焦的纸片残角,写着半句“苏曼,对不起”。
谢知白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的纹路。那动作极轻,像是无意识的,可她认得那个习惯——陆铭远每次思考难题时,总会这样擦他手表的表圈。
赵公公端着药盘路过,低声问:“姑娘,要不要喝口茶定定神?”
她摇头:“不用,我还得回账房核对昨日的出入单。”
“可陛下刚说……”
“我知道。”她打断他,“但他忘了,我答应的是‘随传随到’,没说非得留在殿里候着。”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可就在跨出门槛的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回头一看,谢知白正低头整理卷宗,仿佛刚才那声咳只是错觉。但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像一朵乌云压在字缝之间。
她没多看,抬脚迈出大殿。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她袖口铜令上,闪了一下。
同一时刻,谢知白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消失的方向。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把那张沾了墨晕的纸悄悄折起,塞进了袖中。